然后，他伸出手，輕輕轉動了一下飛輪，又按了按壓腳，感受著機械的順滑和阻尼感。
他雖然不是專業的縫紉工，但這輩子接觸過各種精密器械，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這臺機器的工藝水平，確實遠超這個時代的國產貨。
“老板，能通電試試嗎？”
李東生抬起頭，看著王老板。
“哎，行！沒問題！”
王老板見他不像只是隨便看看，心里那點希望又燃了起來，連忙找插座，接上電源。
插上電，李東生坐到機器前，王老板遞過來一塊碎布頭。
李東生回憶著以前見過的操作，腳輕輕踩下踏板。
只聽“嗡”的一聲輕響，機器瞬間啟動，聲音沉穩有力，遠不是腳踏機那種“咔嗒咔嗒”的動靜。
隨著踏板力度的變化，縫紉的速度也隨之改變，快慢自如。
針腳勻稱、細密，在布頭上留下流暢的線條。
他又試了試倒縫和鎖邊功能，操作簡單，效果利落。
李秋生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
這速度，這效果，比廠子里面那些人用腳蹬半天強太多了！
李東生試了幾分鐘，停了下來，手指在光滑的機身上輕輕撫過。
他心里已經有了決定。
李東生直接站起身，看向王老板：“老板，這臺機器，我要了。多少錢？”
“啊？”
王老板正準備再吹噓幾句這機器的優點，冷不丁聽到這話，直接愣住了。
這就……要了？
連價錢都沒砍？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什么“這可是德國貨，能用好多年”、“一分錢一分貨”、“這價格已經很實在了”……
全都憋了回去。
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識地確認道：“兄弟，你……你真要？這可不便宜啊，得這個數！”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頭，比劃了一下，又補充道。
“一千二百塊！這還是看你們誠心要，我給的實誠價！”
他報完價，心里七上八下的。
這個價格，足夠在農村蓋兩間大瓦房了。
他已經做好了對方扭頭就走的準備。
然而，李東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干脆利落地說道。
“行，一千二就一千二。我們現在就拉走。”
“現在就拉走？”
王老板徹底懵了，隨即巨大的驚喜涌上心頭。
這臺壓在他手里，讓他夜里都睡不安穩的“燙手山芋”，居然就這么輕松地賣出去了？
他看著李東生，又看了看旁邊同樣一臉震驚的李秋生，使勁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哎！好！好！沒問題！”
王老板回過神來，臉上笑開了花，搓著手道。
“我這就找人幫你們抬出去！配件，說明書（雖然是德文的），我這兒還有幾卷進口的線，都給你們捎上！”
這樁買賣，快得讓李秋生都有點反應不過來。
看著他哥掏錢，看著王老板眉開眼笑地忙前忙后找人幫忙搬運，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一千二百塊啊！就這么花出去了？買了一臺……縫紉機？
機器很沉，李東生和李秋生，再加上王老板找來的兩個伙計，四個人費了老大勁才把機器小心翼翼地抬上借來的板車。
固定好機器，李東生對李秋生說道。
“秋生，你先把機器拉回家去，放我家院子里，找東西蓋好，別淋著碰著。”
“哥，那你呢？”
李秋生問道。
“我去趟廠子，接妙妙。”
李東生拍了拍自行車后座。
“好嘞！”
李秋生應了一聲，小心地拉起板車，一步一步往家走，心里還在回味剛才那“豪擲千金”的一幕。
李東生則騎上自行車，朝著紅星服裝廠的方向趕去。
到了廠子門口，他把車停好，徑直走向辦公室。
辦公室里沒人。
李東生又去了裁剪車間和縫紉車間，縫紉機“咔嗒咔嗒”的聲音連成一片。
他沒進去打擾，只是隔著窗戶看了看。
沒看到女兒李妙妙，李東生隨手拉住一個路過的工人問道。
“大姐，看到我家妙妙沒？”
那大姐認識李東生，笑著指了指食堂的方向。
“哦，李廠長啊！王廠長帶著你家閨女去食堂吃飯了，剛去沒多久。”
王廠長自然說的是王大壯。
“去食堂了？”
李東生點點頭，“謝了啊大姐。”
他轉身朝著食堂走去。
還沒進門，就聽到里面傳來一陣喧鬧聲。
李東生走進食堂，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一張桌子旁，王大壯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么。
而他對面，扎著兩個小辮子的李妙妙，正埋著頭，小嘴鼓鼓囊囊地，吃得正香。
她面前的飯盆里，是白米飯和一份紅燒肉燉土豆，油汪汪的，看著就很有食欲。
小丫頭吃得滿嘴是油，小臉上洋溢著滿足和快樂，絲毫沒注意到爸爸已經站在了不遠處。
李東生看著女兒那副小饞貓的樣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丫頭，一看到好吃的就挪不動道了。
他也沒有立刻上前打擾女兒的“美食時刻”，而是先走到打飯的窗口，要了兩份米飯，又打了兩份菜，一份是白菜豆腐，一份是炒雞蛋。
這個年代，工廠食堂的伙食雖然簡單，但比起家里還是要豐盛一些。
端著兩個飯盒，李東生這才慢悠悠地走到李妙妙那桌。
“妙妙，吃飽了沒有？”
他把飯盒放在桌上，笑著問道。
李妙妙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是爸爸，眼睛一亮，嘴里還嚼著肉，含糊不清地應道：“嗯！爸爸！”
她指了指自己快要見底的飯盆，用力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吃得差不多了。
王大壯也連忙站起來。
“東生兄弟來了！我看著妙妙寫完作業一個人怪無聊的，就尋思帶她來食堂墊吧墊吧。”
“麻煩你了。”
李東生笑了笑，然后對女兒說：“吃飽了就行，咱們回家了。”
他把打好的飯菜往女兒面前推了推。
“走吧，帶上這個，給婆婆還有你秋生叔，他跟我去買東西中午都沒吃飯。”
李妙妙聽話地接過兩個沉甸甸的飯盒，小胳膊差點沒抱穩。
王大壯熱情地把父女倆送到食堂門口：“妙妙有空再來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