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寧彎了彎唇，她知道衛老為什么會這么激動。
讓祖國更強大，是每一個科研人的夢想。
能實現質的飛躍，超越別人，怎么可能不激動。
但她也說出了自己覺得有困難的地方。
他眼中的狂喜與激動沉淀下來，化為一種鋼鐵般的堅毅。
衛老猛地一拍桌子，厚實的木頭發出一聲悶響。
“難？”
“當年我們造原子彈難不難？再難，有被外國人用技術掐脖子難嗎！”
他的手在設計圖上重重一點。
“現在，我們有了你這份圖紙，有了明確的方向，只是生產工藝跟不上，這就算難了！”
衛老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隨即說，“我們已經有光刻機了，就算沒有精密的自動化生產線，但我們有的是人！我們有全國最優秀的焊工，有最肯鉆研的技術員，有不怕苦不怕累的工人！”
他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看著程月寧。
“這事兒我來想辦法，別人能用機器造，我們就能用手造！這條路，我們必須走！無論遇到什么困難，都必須生產出來！”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程月寧心中的豪情。
“如果這個不行，我也可以改設計圖。”
兩人立刻坐下，攤開那疊承載著未來的圖紙。
衛老認真地拿著程月寧寫的材料，將每一個環節，每一個可能遇到的問題，都仔細推敲。
“電路板的蝕刻，我們沒有那么高的精度。”
“這個我想過，可以放棄一體化蝕刻，采用分塊制造，再進行人工拼接。核心部分，甚至可以找到手最穩的焊工，用放大鏡和特制烙鐵，手工焊接。”
一個又一個難題被提出，又一個接一個地被程月寧和衛老一起商量后，用匪夷所思卻又切實可行的“笨辦法”解決。
整個下午，兩人就在這間小小的辦公室里，研究出了一條完整的，獨屬于這個時代的生產線方案。
利用國內現有的幾家晶體管制造廠，生產基礎的零件。
再集中全國最頂尖的一批焊工老師傅，在特殊實驗室里，手工焊接組裝出CPU核心板。
這與其說是生產，不如說是一件巨大的，需要耗費無數心血的手工藝品。
當最終方案成型，程月寧才終于松了一口氣。
她拿到了可行的生產方案，就可以去找顧庭樾去匯報成果了。
何況，新型計算機最后確定要做出來，需要與全國各地的制造廠、研究所溝通，才能順利合作制造出來。
這都需要顧庭樾。
只是想到顧庭樾這個名字，程月寧微微不平靜的心湖，又起了一絲漣漪。
她怕被衛老看出自己的不自在，連忙拿起他辦公桌上的電話。
微涼的聽筒放到耳邊，冰冷的觸感讓她紛亂的思緒稍微安定。
她撥通了那個早已爛熟于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可傳來的卻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您好，哪位？”
程月寧的心，輕輕沉了一下。但她也知道顧庭樾忙，不會時刻都在辦公室里。
于是，程月寧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和單位，只說有重要的科研資料需要當面交給他。
掛斷電話，辦公室里又恢復了安靜。
程月寧坐在椅子上，等待著回信。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格外緩慢。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研究筆記，只是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終于，桌上的電話再次急促地響起。
程月寧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抓起了聽筒。
“喂？”
“小程同志嗎？我是周衛民。顧首長有事不在，你有什么事兒和我說也是一樣的。”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周衛民爽朗的聲音。
程月寧微微失望，但她很快收拾好心情，“我有一份很重要的文件要交給他。”
“行，明天我去你學校取資料。”
程月寧握著聽筒的手指緊了緊。
“好。”
她只應了一個字，便掛了電話。
衛老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去，他忽然想到一個關鍵問題。
“寧丫頭，我們有了計算機的硬件，那軟件呢？它的程序怎么辦？這個要不要通過一些手段拿過來？”
現在能讓計算機運行起來的系統程序，都是機密。
想要拿到，都要通過非常手段。
周衛民就講過，顧庭樾帶隊去搶技術的事兒。
她不想讓顧庭樾冒險。
“衛老，您放心，這個我也有辦法。”程月寧自信地說道。
前世，她開始是靠翻譯賺錢貼補家用的。后來，隨著經濟開放，大學生開始普及，以及英語人才缺口漸漸補上，能分到她手里的翻譯工作越來越少了。
她沒辦法，開始接觸不需要學歷的編程。
對于最初的系統程序，她可以輕松自己寫出來。
衛老看著她篤定的神情，徹底放下心來。
他哈哈大笑。
“好！好！好！等你這個項目開始正式研究試生產了，一定要通知我！我這把老骨頭，也要跟著發光發熱！”
第二天，程月寧剛下課，就聽班里同學說，門口有人找。
她心里一動，知道顧庭樾可能來了，她立刻收拾東西，快步走向學校門口。
遠遠的，她就看到了那輛熟悉無比的軍綠色吉普車。
車身擦得锃亮，在陽光下反射著硬朗的光。
周衛民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就站在車外面，身姿如松。
程月寧快步走過去。
周衛民看到她，立刻笑著迎上來，朝她伸出手。
“程同志，資料帶來了嗎？”
程月寧的目光越過他，下意識地往車里看了一眼。
車里空蕩蕩的，并沒有她想見的那個人。
她這才意識到，昨天周衛民說，他來取資料，可沒提過顧庭樾。
一股說不出的失望，慢慢涌上心頭。
程月寧垂下眼，從背包里拿出厚厚的文件袋，遞給周衛民。
“都在這里了。”
周衛民接過資料，看著她那掩飾不住的失落樣子，心里偷偷直樂，卻不敢隨便開她的玩笑。
他清了清嗓子，老老實實地把顧庭樾的交代，一字不漏地復述出來。
“小程同志，顧首長讓我給你帶個話——”
他把調子拉長，嘴角帶笑。
“他去送老司令員回家，現在趕不回來他說，等他一回來，就立刻來看你。”
程月寧的心猛地一跳，臉上有些發熱。
她強行壓下心里的波瀾，裝作一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我只是找他有些關于資料的注意事項要當面交代，又不是特意找他。”
她嘴上說得強硬。
“沒什么事我先走了。”
說完，程月寧就走了，腳步有點亂，有點急。
周衛民看著她匆忙離開的背影，嘴角勾起笑，看來小程同志，對他們首長也不是一點想法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