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簸的車上，李雪梅把著崔娘子的手，費力的踮腳遠望。
“抬高，再高些。”
小安村的是小弩床，底座不高，放到車上高度依然不夠，只能讓人抬起，半點都不穩(wěn)當。
李雪梅不敢直射，只能試著拋射。
更提高了難度。
眼看著快要和前頭交戰(zhàn)的雙方撞上，這一箭還是沒有射出。
饒是一貫冷靜的她，鼻尖也開始冒汗了。
“看著點石頭，哎呦，快繞開繞開！”崔娘子尖利的嗓音震的李雪梅耳朵嗡嗡。
“放！”
不能再瞄了，這石頭不管躲不躲的多，重新瞄準又要浪費時間。
箭出，都不及看射中了沒，車上的李雪梅一個踉蹌，若不是崔娘子死死抓著她，幾乎要掉下車去。
九霄于高空盤旋，一雙利眼將一切看盡。
因閆老二的謹慎，它收到的命令不允許它在李雪梅和閆玉之外的人前出現(xiàn)。
只得在人眼望之不及的高空，焦急又無奈的轉(zhuǎn)著圈。
鷹鳴之音層層落下。
專注于眼前的李雪梅，半點沒有聽到。
“姐，弩給我。”
小弩床移動射擊并不容易，擺弄弩床的傷兵也是趕鴨子上架，動作生疏毛躁，遠沒有之前與她配合的那群小子順手。
崔娘子再怎么吆喝，也喊不開這些笨拙的榆木腦袋。
反而是一聽到閆二娘子要鐵弩，這些有經(jīng)驗的老兵下意識去找車上的武器。
“給！”崔娘子利索的遞過去，拿起自己那面盾來。
暗自慶幸還好帶了回來，原想著留個紀念，沒成想啊沒成想，這么快就又用上了！
“弟妹你放心射，你前頭有我呢！”崔娘子熟練的舉起來。
“兩位娘子，咱們咋個喊法？”其中一個傷兵問道。
退兵也有些說法，不能急慌慌的全往后跑，得有人殿后掩護，不然會被敵人死咬著不松嘴，反而傷亡更多。
崔娘子看向李雪梅。
李雪梅斂目想了想，果斷用手里的鐵弩敲擊身上的弩床。
當，當，當當當當。
一眾傷兵眼神發(fā)亮。
是收兵的鼓點，沒想到這位閆娘子記得。
崔娘子也是聽著耳熟，畢竟她們在虎踞那些時日，就是聽著這樣的鼓點和城下的反軍來回廝殺。
這收兵的鼓點，意味著她們能歇上一歇，趕緊吃喝補充體力。
不光這個，出兵的鼓點崔娘子也熟，這鼓點一出，她和弟妹就得忙活起來。
沒想到弟妹記性這么好，一點都不錯。
眼看著前頭的人聽到了這敲擊聲，疑惑的回頭張望。
崔娘子奮力揮手，大聲喊道：
“快回來，回村嘍！收兵啦！”
她的大嗓門太過讓人熟悉，愛串門子愛八卦愛嘮嗑，崔娘子這個人也算是小安村的標志性人物了。
看到她，就特別讓人信服。
這是關(guān)州軍的鼓點，西州人并不知曉。
一半的人呼呼啦啦的往回跑。
還不等人跑近，另一道鼓點當當當當?shù)那闷稹?/p>
是西州軍的收兵鼓點。
李雪梅并非刻意記，可那幾日的戰(zhàn)場生活，的的確確在她心上烙上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西州兵反應(yīng)過來，發(fā)狠朝著西戎砍出一刀，隨后抓起身邊一個西州漢子轉(zhuǎn)身就跑。
當兵的戰(zhàn)斗素質(zhì)確實強于百姓。
即便那敲擊之音來的突然，可訓(xùn)練到骨子里的軍人天性，還是讓他們在第一時間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跑！”
將人甩出老遠，那西州兵反身沖回，手里的長刀兇狠的向蠻子劈斬而去。
與他相類之人下意識聚集在一處，站成防御陣型。
采石場派來送石頭的也就三十來人，此時全都在這了。
李雪梅沖過來的時候，這三十多個漢子，已經(jīng)倒下了一半。
見識過戰(zhàn)爭殘酷的她眼波都不曾動一下。
“過來，護著我！”她發(fā)號施令，如此自然。
而真正的戰(zhàn)士，從不問為什么，令行禁止，唯命是從。
十余人后撤至李雪梅的車前。
崔娘子頭一回如此近的面對蠻子，天爺呀，她甚至好像都聞到他們身上和北蠻子一樣的腥臭味了！
“快抬上來，往里往里，別擋著閆娘子射箭！”她盡量讓自己高亢的聲音保持住往日的嘹亮，漫天神佛保佑她，這個時候可不興有顫音兒啊，她丟臉是小，可不能落了她弟妹的面子！
車上的傷兵給受傷的西州兵騰地方，能被挑出來走這一遭，他們的狀態(tài)比這些躺著的好得多。
李雪梅：“調(diào)頭！”
車頭掉轉(zhuǎn)的短短時間。
李雪梅手上的鐵弩瘋狂出箭。
她隨著車身的移動而轉(zhuǎn)身，輸出勻速而穩(wěn)定。
每一箭都能帶走距離最近的敵人。
亦能關(guān)照到射程范圍內(nèi)舉弓欲射的蠻子。
軍中神弓，備受推崇。
在這位閆娘子射死第一人的時候，護衛(wèi)在車前的西州兵便自發(fā)改變了站位，形成更利于保護李雪梅的陣型。
而后便是驚艷無比的連射！
如疾風，如驚雷。
她一人之氣盛，壓逼群敵。
“將弩床轉(zhuǎn)過來！”
李雪梅的鐵弩只有二十支箭，一頓疾射，箭囊已空。
她迅速站到弩床的瞄準位。
眼中赫然有光亮起。
視線之內(nèi)，敵我雙方毫無遮擋。
這些西州兵的站位，太專業(yè)了！
她不需要在腦中勾畫拋物線，直射即可！
甚至因著只有這一架小弩床，李雪梅可以自行操作調(diào)整瞄點。
“上箭！”
李雪梅的命令一道接著一道。
“我來瞄準。”
“全力供箭！”
“保持現(xiàn)在這個行車速度。”
“聽我口令！”
“射！”
“上箭！上箭！”崔娘子精神一振。
來活了！
嗖！
一串五！
嗖！
一串四！
嗖！
一串四！
李雪梅又陷入那種身體微微發(fā)熱的狀態(tài)，眼中只有殺敵，不斷的殺敵。
她眼中數(shù)字的疊加，是敵人生平最恐怖的一幕。
和虎踞城墻上的大型弩床相比，村中的小弩床射程不及，威力不及，相較起來，只有換箭較快，射出省力這兩點，若在虎踞城下的戰(zhàn)場上，這是劣勢，是缺點。
可在此時，這恰恰是不能再好的利處。
在西蠻眼中，車上這個女人放出的利箭，一定是被施加了什么巫術(shù)，才會輕易的穿透他們厚厚的皮衣，他們的身體，將幾個人扎死做一堆。
不管他們怎么躲避，都可能被這利箭穿中！
……
九霄在高空忠實的記錄了一切。
在西戎終于放棄追擊的那一刻，終于不再小范圍繞圈，隨著李雪梅飛進了小安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