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筱沒有動，想要和征嶸一起過去看看。
征嶸扭頭提醒她。
“你現在情況特殊，我先過去看看，沒事的話給你打電話，你再過來。”
征嶸滿臉的嚴肅，神態不容置疑。
肖筱想了想，只得點了點頭。
“你小心點！”
她叮囑了一句，從征嶸手里接過車鑰匙，上了車又鎖上了車門。
征嶸一直看著肖筱躲進了車里，才邁開長腿往前跑了過去。
“你這老頭怎么這么倔呢，我們砍得是老樹和枯樹！”
一個中年男人聲如洪鐘，隔的老遠就能聽到他的聲音最響亮。
“程隊長，咱們別跟他們廢話，都擱這兒耗半天了。”
這個叫程隊長的中年人身邊圍著五六個年輕人，合力抬著一個半人高的卷線盤就要往林子里走。
卷線盤連著的一輛配電車，正停在路邊轟隆隆的響著。
看他們這架勢，像是要接電源到老人身后的一片胡楊林里，開電鋸砍樹。
那幾個年輕人剛往前走了幾步，就被對面另一伙的幾個人攔了下來，眼見著就要動手。
“胡師傅，您別倚老賣老！”
程隊長強忍著滿腔怒氣，對著一旁正蹲在土坡上咂煙袋的一個老者吼道。
他話音剛落，中間正對峙著的幾個人就真的動起手來了。
推推搡搡之間，有兩個人揮起了拳頭，嘴里也罵的難聽。
反倒是那個抽煙袋的老人格外淡定，依舊“吧嗒吧嗒”一口接著一口的抽著煙。
老人大約七十多歲，被風沙吹得黑灰的一張老臉上，溝壑縱橫。
拿著煙袋的那只手上也盡是粗糙的裂口和老繭。
他帶著十多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老人在林場外圍的地上坐了一排，硬是筑起了一道人肉圍墻，擋住了這一波氣勢洶洶的人。
任憑面前七八個年輕人扭打成了一團，這十多個老人就一聲不吭的坐在土坡上看著。
程隊長這邊的那幾個年輕人很明顯已經沉不住氣了，干脆抬著電源強硬的撞開了阻攔他們的那幾個人，直接就沖到了人墻邊。
離他們最近的幾個老人一點也沒被他們的氣勢嚇到，起身圍了上來，硬是用身體擋住了他們。
面對幾個七八十歲的老年人，那群年輕人也不敢動粗，一時之間束手束腳，還真就又被攔了下來。
但他們也沒打算善罷甘休，先是以退為進，然后瞅準時機，又朝著另一個方向沖了過去。
卻不想這十多個老人，看上去都是風燭殘年，身手卻還挺靈活，年輕人又被擋了下來。
若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十幾個老人蹲著的位置，非常精妙，如同陣法，任憑那幾個年輕人從哪個方向沖擊，都會有三四個老人能以最快速度沖上攔下來。
老人們態度強硬，年輕人既不敢推也不敢打，一時之間，戰況膠著。
但這樣往往復復了幾次，就算年輕人們畏手畏腳，也仍舊有好幾個老人摔倒，還有人在沖撞中受了傷流出血來。
征嶸跑過來時，沒看到喬曼靈。
他也分不清狀況，看見有老人摔倒，他一個箭步就跑過去扶。
征嶸四下環顧，能看得出來，那個中年人是這群人當中領頭的。
他便對程隊長喊了一嗓子：“有什么事坐下來談，把老人家撞出個好歹，你們負得起責任嗎？”
程隊長似乎也察覺到自己這邊的人已經急眼了，情緒逐漸失控，即便面對的是年過古稀的老人，手上也越來越沒有輕重，眼看著場面就要失控。
他聽了征嶸的勸，朝人群中喊了一嗓子：“二子，住手，你們都給我住手。”
那幾個年輕人不依不饒，直到程隊長跑過去把其中的兩個人拉住，才慢慢停了下來。
程隊長喊停了那幾個年輕人之后，蹙眉坐到了一旁的樹樁上，也掏出了一根香煙來抽。
“等喬局長來吧，讓她給咱們評評理！”
他一邊說著一邊嘟囔了一句：“這幫老不死的！”
“喬局長去哪兒了？”征嶸問了一句。
沒有人搭理他。
最后是被他扶起來的老人指了指胡楊林的方向，跟他說道：“她和幾個專家進林子里去了。”
“那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人！”
征嶸身邊一個老人滿臉不忿的接了一句。
“就是她提出來什么以林養林，叫這幫孫子來伐木毀林。”
“你說誰孫子呢？”
“你說誰是老不死的？”
兩邊罵罵咧咧眼看著又要打起來。
“都別嚷嚷了！”
最后還是那個抽煙袋的老人大吼一聲止住了叫罵聲。
兩邊人勉強噤了聲。
老人身邊的一個年輕人終于忍不住，開口問道：“胡師傅，聽說那個喬局長就是因為貪污受賄從京城被貶到咱們這兒來的，您真就信她了？”
胡師傅把手里的煙鍋在地上磕了嗑，朗聲道：“信不信的不得先看看人家女娃子怎么做嘛！”
一群人在這里等了好一會兒，不時互相對罵幾句，好在沒有再打起來。
征嶸也在這兩撥人的對罵中了解了個大概。
就在他們的身后，這片叫“烏格贊”的林場，是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由面前這批老護林員親手種下的，后又經過兩代人的擴建養護，才有了如今的規模。
這片萬畝林場是附近十幾個縣城的防沙屏障，它阻擋住了烏格丹沙漠向人類棲居地的蔓延。
三年前，喬曼靈來了之后，花了三年時間將這片林場又擴充了一倍，并在林地附近開辟了葡萄、枸杞、沙棘等經濟作物的種植地塊，開始對外招商，推行以林養林的發展策略。
效果挺好的，林場也逐漸實現了自給自足。
財政的錢省下來之后，喬曼靈的治沙策略終于可以轉守為攻，她把種樹的目標向烏格丹沙漠中腹部推進。
喬曼靈是有野心的，她不但是要阻止土地沙化，她還要蠶食、消滅沙漠，讓沙漠變成綠洲。
現如今的矛盾是，經濟效益一起來，一部分人就開始短視起來，他們大肆砍伐防沙林，改種成能賺錢的經濟作物。
可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片防沙林要是不在了，一切不都成空了么。
胡師傅和他身邊的這十多個老人，早就退休了，但見不得這幫短視的后輩把他們養了幾十年的大樹給砍了，常年義務在這片林子里巡邏。
時間久了，還逐漸練成了剛才那套“倚老賣老”的肉身八卦陣，用來守林護林。
“喬局長來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征嶸聞言也抬眸看過去，他有好幾年沒看到大表姐了。
他們上一次見面還是三年多前，喬曼靈的任命剛下來，全家人在機場為她送行的時候。
征嶸這一眼看過去，差點沒認出來。
曾經威嚴富態的喬曼靈，瘦了許多，一頭短發齊肩，穿著一件黑色的長版羽絨服，是非常樸實的鄉鎮女干部形象。
西北的風沙真厲害，喬曼靈的膚色粗糙黯淡了不少，曾經皙白的膚色已經跟當地人一樣了。
她一邊在林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一邊跟身邊的兩個中年男人在說著話。
征嶸遠遠看著有些心疼，但一時也不知道說什么好。
身后有一只柔軟的手掌伸過來，握住了征嶸的手。
征嶸驚愕回頭，是肖筱。
“你怎么跑來了？”征嶸問。
“我等了好久也沒有你的消息，有些著急，就過來看看。”肖筱小聲解釋著。
征嶸聞言拉著她站到了一處邊角的位置，用身體護著她。
喬曼靈走出了林子，第一眼就看到了征嶸和肖筱。
“小嶸、小肖！”她驚喜地喊了一聲。
她還沒來得及說句完整的話，就被一群人圍住了。
喬曼靈只能用眼神示意他們兩人稍等一下。
“喬局長，我們要砍的那片林子是不是老樹死樹？”
程隊長的嗓門大，說起話來像是在吵架。
喬曼靈冷臉看了他一眼，轉而又和身邊的兩個中年專家小聲說了兩句。
“喬局長，說句話啊，你別和稀泥！”
程隊長旁邊那個叫二子的年輕男人滿臉的戾氣。
喬曼靈蹙眉瞪了二子一眼，才緩緩開口道：“那片林子里的樹的確是枯死了，救不活了！”
她這話一說出來，幾個老人痛心疾首。
程隊長興奮地吆喝了一嗓子，帶著那幾個年輕人從地上抬起卷線盤、電鋸、鐵鍬等工具就要往林子里面沖。
“等一下！”
喬曼靈高聲喝止。
“我們的專家發現，那片林子里的樹，樹皮有人為剝脫的痕跡，現在你們不能砍，我要派調查組過來詳查。”
喬曼靈幾步走到胡師傅身邊，一雙怒目瞪著程隊長那一群人，厲聲道：“我一定會查清楚事實真相，對侵害國家財產的人絕不姑息！”
程隊長與喬曼靈對峙了幾十秒，最后還是敗下陣來。
他一揮手，只得帶著那一群人撤退。
“對不起，胡師傅，我沒保護好這片林子！”
喬曼靈拉著老人的手顫著聲音道歉。
她太知道在大西北種下一棵樹有多難。
沙土下面就是巖石，要想種下這一棵樹，就必須在石頭上挖出足夠大的坑洞，然后從外面運來土壤填進去，常年靠人工引水灌溉。
都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在大西北想種活一棵樹，真的要跟養孩子一樣悉心才行。
喬倚云看到那片人為損壞的林子，心里跟插了一把刀一樣的痛。
“別這么說孩子！”胡師傅拍了拍喬曼靈的手背，笑道：“喬局長，您已經做得很好了！放心吧，一些個小臭蟲掀不起風浪！”
那邊剛轉過身要走的幾人，聽見老人的這句話，突然就紅了眼。
幾乎就在一眨眼的功夫，那個叫二子的年輕男人突然就跑過來，揮起手上的鐵鍬就朝老人身上砸過去，老人沒有察覺，站在他身旁的喬曼靈幾乎是下意識的，用身體替他擋住。
躲在角落冷眼旁觀的征嶸是最早發現有問題的，早已一個箭步沖了過去，又擋在了喬曼靈身前。
那鐵鍬就結結實實的砍在了征嶸胸口。
肖筱見狀，下意識的朝征嶸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