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嶸站在一棵掉光了葉子的銀杏樹下，看著不遠處蔚然和肖筱在小路上并肩走過。
他們兩人一直在專心的小聲交談著。
偶爾有人從他們兩身邊走過，蔚然會下意識地扶肖筱一下，把她輕輕拉到自己身邊，等那路人走過了，他再放手。
肖筱是有這個毛病，專心說話的時候不看路。
路過臺階時，蔚然也會放慢步子，低頭看著肖筱的腳下，直到她順利走過。
征嶸看到他們在離肖筱家十多米的地方站定，似乎是話還沒說完。
月色下，路燈昏黃，蔚然和肖筱就那樣面對面站著，聊了很久。
他們始終保持著一小段很紳士的距離，比一般的社交距離短，但又不至于失了分寸。
尤其是蔚然，舉手投足之間，是刻在骨子里的教養，那種既親昵又克制的成熟讓征嶸心生妒忌。
肖筱在他面前就像一個小女孩，總是昂著頭，笑得心無城府。
那是在征嶸面前從未有過的樣子，是尊重、信賴、仰慕中帶著一點女性的矜持和驕傲。
征嶸沒有注意到，一直乖乖蹲坐在自己身邊的兩只小狗，居然跑了過去。
很明顯，肖筱看到湯姆和杰瑞時很意外，開始四下張望，在尋找征嶸。
征嶸見狀慌亂地隱入陰影里，轉身就往停車場走，頗有點落荒而逃的樣子。
但他又忍不住要回頭看。
肖筱正牽著兩只狗在跟蔚然道別。
蔚然則站在原地目送著肖筱進了家門。
直到肖筱家有一扇窗戶亮起了暖黃的燈光，蔚然才轉身快步離去。
蔚然一邊走著，一邊不經意地，朝征嶸躲藏的方向看了一眼。
離得這么遠，他應該看不到征嶸，但仍舊讓征嶸倍感屈辱并自慚形穢。
征嶸回到自己的車上，坐了好久，才開車回城。
他今天一下班就回了碧云灣，晚飯都沒來得及吃，牽上了湯姆和杰瑞，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才趕到了肖筱家。
可家里沒人。
征嶸用自己的生日、肖筱的生日以及肖青禾的生日分別試了一下密碼。
門都沒開，密碼不對。
于是他便只好帶著兩只狗在附近的草坪上坐著等她。
一直等到天黑。
原來她一直和蔚然在一起。
征嶸知道自己這么跑掉很慫，很沒有面子。
但他在看見肖筱和蔚然并肩走在一起時，真的很受傷。
原來肖筱之所以不肯跟他復婚，是有了新的選擇。
當然，這也無可厚非，她本來就有權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今天是工作日，往返城郊的高速路上沒什么車，征嶸開得飛快。
他就這樣胡思亂想著開進了碧云灣。
車停在停車場里，征嶸遲遲沒有下車，他突然就不想再回到那個家了。
當初，離完婚的第二天，肖筱就找了一家日式搬家公司，把她所有的東西都搬走了。
肖筱可真是一個認真又細致的人啊，任何時候都是。
她搬家之后還仔仔細細地打掃了一遍，盡可能地抹去所有她居住過的痕跡，真的是連一張紙片都沒有遺漏。
兩年時間過去了，現在那所房子里，除了在征嶸腦子里，與她的那點回憶，以及晚上偶爾會夢到她之外，關于他們的一切都無跡可尋了，就連她的氣息都漸漸消散盡了。
征嶸重新啟動汽車，一腳油門，使出了停車場。
眼不見為凈，他干脆回燕海學院住算了。
在路過京大南門的時候，征嶸又看到了那家賣雙皮奶的甜品店。
他和肖筱在搬新家那天以及結婚紀念日都光顧過這家店。
征嶸還記得，店里的照片墻上還有他和肖筱的一張合影。
兩株高大的懸鈴木下，店外用防腐木搭建的露臺有些舊了，但圍欄上星星點點的LED燈還在閃爍著。
冬天冷，露臺上的卡座里一個人都沒有，包括征嶸和肖筱曾經坐過的那個椅子也空著，夜風里，顯得空虛又寂寞。
征嶸輕輕推開小店的玻璃門，響起了一陣悅耳的風鈴聲，和當初的一模一樣。
進了小店，征嶸一眼就看見了對面那面墻上斜上角的位置，他和肖筱的那張合影照片。
照片里，征嶸筆直地端坐著，右手摁著肖筱的頭靠到自己的肩上，肖筱臉上的表情驚慌又害羞，但好好看。
照片下面還有征嶸寫的一行字：征嶸和肖筱，相愛相知，攜手一生。
金色的墨水印依舊鮮亮如新，在燈光下反著光，格外顯眼。
說好的攜手一生，是誰先反悔的？
“先生，如果上面有您的照片，是可以取回的！”吧臺后面一個年輕的女孩輕聲對征嶸說。
征嶸認識她，是當初給他和肖筱拍照的那個小姑娘。
當初，這個娃娃臉的女孩拍完照后就被照片上的兩人驚艷了，忍不住驚呼：“哥哥姐姐簡直是顏值天花板，太般配了！”
是啊，他們兩如此不同，但又如此般配，不是嗎？
征嶸看著那女孩，口中喃喃道：“可以拿走是吧？”
他好長時間沒說話，嗓音干干的，在這個冬季的夜晚，顯得格外滄桑。
“你自己拿就可以。”女孩柔聲道。
她沒有動，只用一雙滿含著憂傷的大眼睛看著征嶸。
征嶸這才注意到女人隆起的肚子。
她現在的身體似乎不太方便。
征嶸尷尬地朝她點了點頭，幾步走到照片墻前，小心地把那張合影取了下來。
照片上有一層浮灰，征嶸輕輕地吹了吹，隨后又格外小心地把照片放進衣服的內兜里，還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謝謝！”
征嶸道了聲謝，頭也沒回地推門出去，熟悉的風鈴聲又響起。
……
湯姆和杰瑞就這么莫名其妙的留在了肖筱這里。
肖筱有些無語。
她現在哪里有時間養狗遛狗，還是這么兩只精力旺盛的大型犬。
白天要上班，肖筱不得不把湯姆和杰瑞關在小院子里。
她在廚房拿了兩個自己用的盤子來做狗碗，連夜網購了狗糧、狗玩具等寵物用品。
中午還不得不趁休息的時間跑回家喂狗。
至于這件大麻煩的始作俑者征嶸呢，肖筱一直都沒逮到，發微信居然也不回。
就說他這種行事風格，就很征嶸！隨性而為，很少顧及到別人的感受。
“肖主任，您養狗了！”
是孔星白的聲音，語氣里滿是驚喜。
愁眉苦臉的肖筱看見他，不由得眼睛一亮。
“小白，你現在一個人住呢？”
肖筱這問題問得有些突兀，完全脫離了上下句語境，倒是把孔星白問得有些不明所以。
孔星白撓了撓頭疑惑地答了句：“是啊……我單身！”
“要不我這兩只狗放你家養兩天？你方便嗎？”肖筱試探著問。
說完她還緊接著補充道：“過兩天狗的主人就會來接走它們，當然，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別的辦法。”
“方便，方便。求之不得！”孔星白趕忙答道。
剛剛肖主任突然關心起他的私生活，原來是因為這個，是他自己想多了，但無論如何代為照顧眼前這只小可愛，孔星白是打心眼里歡喜。
這時，肖筱的手機響了，是蔚然打來的電話。
肖筱趕忙接起來，聽筒里蔚然的聲音嚴肅而威嚴。
“肖主任，你在哪兒呢？”
那語氣里盡是不滿。
肖筱這兩天算是領教了，蔚然這個人，對待工作，那是比她還認真，吹毛求疵的苛刻態度讓肖筱這個曾經的“急診科鬼見愁”都甘拜下風。
蔚然才來這邊工作不到兩個月時間，就已經威名遠播了。
傳言說跟在蔚博士后面，進步是最大的，但過程也是最痛苦的。
他不但對工作要求高，還從不給人面子。
管你是男是女，年長年幼，官大官小，批評責備那是說來就來，毫不心慈手軟。
肖筱這會上班摸魚被蔚然抓了個現行，格外心虛，便小小地撒了個謊。
“我就在醫院，蔚博士，您有什么事兒嗎？”
“那你快來急診處置室，細胞送來了，快安排人給病人用上吧！”
那邊蔚然的聲音一下子柔和了不少，看來是沒想到肖筱也會撒謊吧。
肖筱趕忙掛了電話，把兩只狗連著狗碗、狗糧等等一股腦都交給了孔星白，自己則一路小跑著往醫院趕。
等肖筱趕到時，蔚然的臉早已經陰沉一片了。
所幸他在看到肖筱后，臉色緩和了不少。
“我親自來吧！”肖筱說道。
她洗手消毒做好前置準備，站到了蔚然的身邊。
“你先做基礎處理！”
蔚然指揮著她。
肖筱小心地揭開病人身上的紗布，一點一點清理著傷口，手法專業輕柔。
蔚然則在一旁對細胞藥品進行著預處理。
兩人配合默契，不一會兒便大功告成。
從處置室出來，他們一起往辦公室方向走。
蔚然見肖筱一路都不說話，便拉著她在一旁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對不起，肖主任，我剛剛是有點心急。藥劑里是活細胞，不能久放。”
肖筱沒想到蔚博士會專門為此事跟她道歉，心里有些過意不去。
“沒有，您學術嚴謹，技術一流，我很敬佩！”
蔚然看著她，笑了。
“肖主任也一樣！我很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