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說完這句話后，白玉婉發現一張嘴說話，牽動臉部肌肉，有點痛，她連忙伸手去摸自已的臉，扭過頭看床內的墻壁，不想讓他看到臉。
趙知禮失笑，沒戳破她的小心思，女人嘛，都有點愛美。
老了也一樣。
他問：“要吃點什么嗎？”
“都可以。”
白玉婉忍不住回頭，又心急的道，“但是我想先洗漱。”
趙知禮提醒著，“那你輕輕的洗臉，洗完臉等會讓護士來給你上藥。”
她下了床，這才發現這是一個……與其說是病房，不如說是酒店的一個套房，很高級，很奢華！病房內有兩張標間專用的床！還有各種醫療設備。走出去，外頭竟然是個小客廳！看來是給病人會客用的？！
這是什么有錢人的療養病房嗎？
白玉婉進了洗手間，發現洗漱臺上已經準備好了洗面奶和牙膏牙刷！牙刷是那種軟毛牙刷，是她最愛用的寬頭那種。最初還是兒媳婦兒李安然買給她的，她覺得好用就一直用了。沒想到這里也準備的這種！是他嗎？這些東西肯定不會是病防自帶的吧，一定是他準備的。
白玉婉刷過牙，用清水洗過臉后，走出來，就發現他已經讓人送來了餐食。
白玉婉剛坐下吃飯，手機響起，來電顯示是孫明珠！
接不接，是個問題！
她沒接。
響了一會兒，電話掛了，緊跟著又響起來了。
“接吧。”趙知禮道。
白玉婉想了想，也決定接了。
但她不打算告訴兒女自已住院了，也不想讓他們知道，孫振偉這個王八蛋，又打了她，省的節外生枝！
夫妻之間的事情，給子女說的再多，也解決不了任何事情，更何況，這還是個前夫。
“媽，你在哪兒呢。”孫明珠直接開門見山的問道。
“我，我在家啊。”白玉婉有點緊張，說話都結巴起來。
孫明珠雖然聽父親說的打了媽媽，但以前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她總覺得沒那么嚴重，她母親這一輩的人都特別能忍。
她道：“我剛到村里，你不在家。敲門也沒人應。”
白玉婉忙不迭的到，“我……有點事，在外面。”
“那我給爸打電話問……”孫明珠作勢就要掛斷電話。
“你別給他打電話，我……”白玉婉含含糊糊道，“我在醫院呢。休養一段時間。”
孫明珠又追問：“你在哪個醫院？”，白玉婉說不知道。
孫明珠疑惑，“你在什么醫院你怎么會不知道呢。”
白玉婉看向趙知禮，趙知禮指著墻上的宣傳圖，上面有一行字，白玉婉一看，上面寫著立山國際醫學中心，她微微一愣，原來他們來這個醫院了。
這個醫院她以前聽大兒子提到過。
說立山國際醫學中心是他們A市有名的私立醫院，在A市正華區非常有名！白玉婉就給孫明珠說了醫院名字。她也沒強調你別過來，那樣太刻意了。
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似的。
“我休養幾天就回去了。”白玉婉說。
孫明珠掛斷了電話。
趙知禮用眼神示意咋回事，誰啊。
白玉婉說，“我女兒！”
趙知禮微微頷首。
然后她一口一口的開始吃著飯，坐在這里用飯，總讓人有點做夢的感覺，好像昨晚那場災難是上輩子發生的一樣，只有殘留在臉上和身上的痛感，能證明那發生過。
她的手機放在旁邊，趙知禮拿起她的手機，遞給她，“密碼！”
白玉婉就給他用指紋解鎖了。
她也沒問他打算做什么。
趙知禮抄起她的手機，打開微信，將那個視頻，直接發給了自已。
爾后關掉手機，放回去，坐在她對面。
一言不發的望著她。
直到白玉婉一頓飯吃的七七八八了，趙知禮突然問，“你打算讓我怎么處置他。”
白玉婉心里咯噔一下。
他的用詞是處置，不是……其他，說明這事兒是一定要有個報復手段的。
她抬起頭，眼神有些糾結的看著他，她不是不想報復。而是讓幾個子女知道了。這事情又要沒完沒了了。
趙知禮見她不語，就知道她是純粹的，不敢報復。因為被欺負慣了。怕報復之后，會迎來比上次更激烈的毆打！
趙知禮輕輕的摸了摸她的頭，嘆氣，“你這個性格，逆來順受，總是容易吃虧。”
白玉婉：……
她也知道她的性格問題，但改變不了。她總是下意識的考慮他人的想法，這可能是家里孩子多造成的，有哥哥妹妹弟弟。她是老二。
不是農村有句老話，偏大的向小的中間有個受罪的。
人一旦老了，就喜歡回憶過去。
哥哥白志強是母親生的第一個孩子，她剛享受沒幾天母愛，接下來又有妹妹出現了，妹妹之后還有弟弟。每個人的存在，似乎都比她更重要。
哥哥弟弟作為家里的男孩，本身就受到了母親的偏愛。
她呢，沒什么特殊，下面還有個妹妹。
那個年代都喜歡生男孩，后來她想，不是因為別的。單純可能就是農耕時代，男孩力氣比女孩大，長大后，女孩外嫁，男孩留在家里，更能給家里干活。
母親從小就說生個女的真沒用。
作為姐姐，從小被教育要照顧妹妹和弟弟！在那個年代，去曬麥場幫忙曬麥子，收玉米的季節，她又去地里掰玉米棒，哥哥是個男孩，淘氣很正常，偷懶很正常，妹妹是個女孩，比她小，撒嬌偷懶也很正常，弟弟更小了些，有些事兒也做不了。
那她作為家里唯一能擔事兒的姐姐，自然該多做一些。
她總覺得自已很重要，哥哥妹妹弟弟都不成器，她更得多擔待一些。
這是母親以前教導的。
就因為成長環境，養成了從小為他人考慮的性格底色。
成婚后更是如此。
這么多年下來，現在網絡很發達，她也知道自已性格有點過于老好人，太包子了些。
可她自已也知道，改變不是那么容易的。
趙知禮見她不語，就知道，這女人太過溫柔，她這輩子一直都是受欺負的角色，如今，讓她報復，她可能也不知道怎么報復。
趙知禮道：“他打了你，就等于打了我。這件事一定要處理的。剛才我已經從你手機內，把那個視頻給我發過來了。”
視頻？什么視頻？
白玉婉一臉懵逼。
趙知禮道：“我現在給你三個方案。”
“第一，他跪下認錯，保證不再犯，這是最輕的懲罰，但我不想采用這個。覺得太輕了。”太輕了，下跪認錯在趙知禮的眼中，算不上懲罰，但他得考慮她的心情，以及她子女的情緒，不得已的話，只能采用這個了。人總是會受到各種牽制。
“第二，我直接把這段視頻發給警察，他必須坐牢。不然難消我心頭之恨。”他最想要的就是這個，只是，被她的幾個孩子知道的話，會怎么想呢……會不會恨他呢，趙知禮要考慮的太多了。
“第三，我找人，他怎么打你的，我就怎么讓人抽他一頓！”這個辦法好像在這幾個里面，最實用一些，但……
白玉婉沉思著，她想選擇第二種，但得問問兒女們的意見，因為若是孫振偉坐牢的話，可能會影響很多東西，譬如直系親屬三代以內有人坐牢的話，哲哲和章的孩子們還能考公檢法的公務員嗎？估計有的崗位不行，也肯定是不能當兵的。
若這樣的話，到時候，他們一定會怪她的……怪她不考慮他們以及孫子。
她不想讓孩子們恨她。但若是他們也贊同坐牢，她就選第二種。
白玉婉嘆了口氣，她覺得人這一生，總會被各種各樣的原因給牽絆住。
正在她愁眉苦臉的思考這件事時。
孫明珠給她打電話了。問她在哪個病房，她眼神示意給趙知禮，趙知禮走去外頭看了一眼，才回來告訴她。
白玉婉將病房號說給了孫明珠后，孫明珠說一會兒就到。
“她說馬上就到了。”白玉婉道。
趙知禮一邊收拾碗筷，一邊抬眸，對她說，“我知道你的顧慮。正巧，等下，問問明珠的看法。若是她不贊成第二種方案，那還是算了，選其他的。我可不想明珠某一天恨你。”
白玉婉怔住片刻，眼中忍不住的泛起了一股淚花。
她沒想到，他懂她！！
他竟然能猜到她怎么想的！白玉婉差點給感動哭了。
沒一會，大約七八分鐘后，有人敲響了病房的門，徐聞正在這高級病房的小客廳內坐著玩手機呢，打個小游戲，聽到外頭敲門聲，徐聞趕緊退出游戲，走過去開門。
門一打開，魚貫進來了好幾個人，有孫明珠兩口子，孫平章兩口子，還有李安然！身后還跟著一個孫振偉！
徐聞作為助理，自然不會說什么，只是目光在落到孫振偉身上時，皺了皺眉。
他怎么來了。
徐聞微微頷首，說白大夫在里頭呢。
就先走出去了。卻悄悄的沒關門，將門板留了條縫隙，確保能聽到里頭的動靜。孫振偉這個混蛋怎么也來了，他又想干什么。
徐聞害怕里頭等會打起來，他還要給趙總當幫手呢！
在醫院打架，他這個文明人還沒試過呢……
……
……
孫明珠和孫平章在進入這個病區時，就有些懵逼，因為立山國際醫學中心，他們也有幸來過這次看病，但可沒來過這一層。
整個二十層都是一片安靜，從裝修看起來就十分上檔次，跟酒店的格局似的。
進入病房后，竟然不是病床，是個小客廳，這有點讓幾個人大開眼界。
她媽來這里療養了？
幾個人推開里間的門，孫明珠和孫平章進入后，還給白玉婉提了水果。
孫明珠和孫平章二人，一看到母親的臉，當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父親這個喪心病狂的東西，竟然把母親打成這個樣子了。二人連忙問到底怎么回事，是爸打的嗎？
白玉婉搖搖頭，沒說什么。
夫妻之間的事情，她以前就很少給子女多說，現在也不想多說。
訴苦之類的事情，早年也有過，但說完后，女兒總會來一句，那你離婚啊！
離婚……
好像在子女心中，只要過的一不順心，就要立刻離婚。但在白玉婉這一代人的眼中，婚姻不算神圣，大家是利益共同體罷了。有些事，沒有原則性錯誤的話，大家都是互相忍著，不會離婚。
就算取經路過的苦難，八戒是師父被抓走了，就立刻分行李。孫悟空是打妖怪救師傅。然后繼續取經之路。
所以后來慢慢的，就不會再訴苦了。
孫明珠和孫平章著實沒想到，他爸是又犯病了嗎？這十年已經沒咋打過媽媽了，怎么離婚這么久了，又跑去動手了？難不成，是看到母親蓋了新房，日子越來越好，心里不得勁……
本來孫明珠以為頂多小小的動手，結果沒想到是……比以前最嚴重時，還恐怖的動手。
孫明珠和孫平章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說什么。
就跟以往父母打架，哦，不對，父親打母親時一樣。二人總不知道干什么才好，勸架？沒必要。也不敢！勸架的結果是父親連著他們一塊收拾。
所以他們都是不敢勸架的。
只能眼睜睜的目睹著那一幕幕。
再后來，事后問過媽媽，他打你，干脆不如離婚算了。
母親總是哭鬧的皺眉，不發一語，似乎在沉思。最終什么都沒說。好像習慣了將一切都壓在心底。習慣了所有事情一個人消化。
再后來，他們就不會對這種畸形的夫妻關系，有任何意見了。
其實，孫平章后來也想過，媽媽是個女人，那個時代的女人，雖然上過大學，但那只是說明智商高！她像是受過時代和家庭的規訓，成了一只沒有尖牙的兔子，被磨平了全部棱角。
“媽，我爸說，想給你道歉。”孫平章怔怔的開口。
“不用了。我不想看到他。”白玉婉說。
孫明珠說，“媽，爸這次真的知道錯了。你要不然，給他一次機會算了。”
白玉婉搖頭說，“給什么機會？已經離婚了。我不起訴他，已經是我最后的仁慈。”
孫明珠愣了一下，以前父親多次打母親，她有幾次看到了，甚至還勸架過，也叫過母親離婚，但母親總是事后笑了笑，沒多說，她以為母親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后來也懶得勸了。
今天過來，她不知道該去怎么安慰，就跟以前一樣，說什么都沒用，母親和父親之間的關系，人家自已夫妻樂意，她管的著嗎？
可剛才母親說的那句話，讓孫明珠意識到了，或許她媽以前想過離婚，但覺得麻煩，也為了孩子，所以總拖著，如今離了婚，也自然不必留手里。
趙知禮坐在旁邊，一言不發。
站在門外小客廳內的孫振偉聽到白玉婉的話，瞬間有些后怕了，他知道趙知禮有點背景后，就害怕這貨真的動用人脈力量把他給弄死。
還是早點滑跪算了。
孫振偉心一橫，推開門，沖到病房內，然后不管白玉婉有沒有看到，就直接撲通一聲，跪在了病床前。
這畫面可把白玉婉給嚇了一跳。
孫振偉怎么來了。
她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識的看向了趙知禮，趙知禮也沒想到孫振偉這個狗屎的王八蛋竟然還敢露面。他將椅子往床邊挪了些，將手放在她的手背上，示意她冷靜，不要慌。
大抵是屋內的動靜太大，把門口守著的徐聞給嚇到了，徐聞生怕里屋病房發生什么，默默的從外頭挪到了里頭。還特地減少存在感的，站到了病房內，只不過，沒人注意他！
徐聞看到孫振偉給白玉婉下跪，眨眨眼，愕然了一會，這是……
又演上了？！
孫振偉一把鼻涕一把淚，在病床前痛哭流涕，“玉婉，我錯了，我不該打你！是我的錯，我是混蛋！”
“……”白玉婉以為自已會心疼，但她發現，看著這個男人此刻就犯惡心。他的臉就像是魔鬼的臉一樣，她有些恐懼，但手上傳來一股力量，她微微抬眼，對上趙知禮那雙堅定的眼。她的眼神也不由得堅定了些。
心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
孫振偉其實一點都不想來道歉，但他知道，這女人現在有個大靠山，若他不道歉，肯定事后要被清算。說不定的話，這男人會把他送進監獄的，道歉的話才能保命。
孫振偉繼續道：
“玉婉，我真的錯了。是我打電話叫明珠問你在哪兒的。”
“我真的錯了，我昨晚上喝了點酒，上頭了。”
“我這次是真知道錯了。”
一連三句話，孫振偉表現的痛哭流涕，可憐兮兮，這樣的孫振偉是孫平章和孫明珠從來沒見過的父親樣子，在他們眼里，父親總是很強勢霸道，總是善于用家長的權威來在這個家里號令一切。
父親在他們面前，說話總頭頭是道，好像總很有道理，也很有威嚴。
他們從未見過他這種樣子，痛哭，滿臉悲傷，好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明明這里還有個外人在，但父親都不在乎面子和里子了，在外人面前，給母親下跪道歉！
這畫面給了二人嚴重的心理沖擊。
本來二人見到白玉婉的臉，有點心疼媽媽被打，但這一刻，二人都有些動容了。
孫明珠小聲地道：“媽，你看爸都給你下跪認錯了，要不……”
孫平章也小心翼翼道，“媽，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但是爸這次或許是誠心給你道歉的，你就原諒他一次算了。”
孫明珠說，“就是，爸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都原諒他那么多次了，就多原諒他一次。”
白玉婉承認，今天在這里，趙知禮給她建議時，她想來很多，唯獨沒想過起訴，但這一秒，她卻很生氣。
因為不管是女兒還是兒子，都對她的挨打無動于衷，覺得你被打習慣了，他這次都給下跪道歉了，你看他多有誠意，就原諒他一次算了。
白玉婉覺得，或許趙知禮的建議是對的。
白玉婉深吸一口氣，徹底下定了某種決心，她說：“我們離婚了，他憑什么對我動手！他打了我，我手里有視頻，我要報警，起訴！我要讓他坐牢！”
“媽，你來真的？”孫平章一下子僵住了，他沒想到這次……這么嚴重嗎？以前這種事不也發生很多次嗎？以前爸都沒有道歉過，媽自已就原諒他了。這一次都下跪道歉了，咋還這么嚴重呢。
“我看起來像是在說笑嗎？”白玉婉不疾不徐的說道。面色平靜。像是風平浪靜后的大海！
“媽，你真的要報警起訴爸？”孫明珠也完全不敢相信，以前那個懦弱的母親，怎么今天……難道就因為這個趙先生在旁邊，有了底氣，說話才這么硬氣嗎？
孫振偉自已也呆住了。
他本以為自已這趟親自過來，下跪道歉的話，誠意給足，昨晚的一切肯定能消弭，結果沒想到……她這么不給面子！
孫振偉的目光不自然的看向旁邊坐著，不發一語的趙知禮。
是這個男人嗎？
是這個男人給她教了什么……
可是，白玉婉才離開他幾天啊，都要反了天了！
女人還真不能慣著，都要爬到他頭上拉屎了！
白玉婉道：“婚姻內，我忍著，離婚了，我為什么要慣著他？他是我的誰？”
這話把孫平章給問的不知道說什么才好，尷尬的說，“他確實不是你的誰，可是你是我媽……好歹他是我爸啊。”她媽今天肯定瘋了，竟然真要起訴父親！
白玉婉輕描淡寫的問：“如果我堅持要起訴呢，你們要跟我斷絕關系嗎？”
孫明珠被母親的認真給驚呆了，她趕緊打圓場，“媽，瞧你說的。我們怎么會跟你斷絕關系呢。”
只是，孫明珠小聲地勸著，“爸，離婚后爸也只是對你動手這一次，起訴的話，是不是有點……”
“明珠，當年他動手打我，你讓我離婚。我因為孩子還小，忍了。如今你爸出軌，離婚了。他再度動手打我，你們卻不想讓我起訴。”
白玉婉平靜的敘述著這些事情， “我看抖音上那些短視頻，不都說新時代的女性，從不忍讓嗎？男朋友對自已不好，就該分手！婚后動手，這就是家暴！網上還都罵著家暴男必死。我現在也覺得，他該死！既然他動手了。那他肯定做好了坐牢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