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淵臉上的狐貍臉面具愈發(fā)濃墨重彩，粉彩藍(lán)的珠淚幾乎如有實(shí)質(zhì)。
蕭寶鏡甚至一度覺得，這人仿佛又要哭出來了！
“夠了！”蕭潛出聲打斷了凝重的氣氛，“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南嘉，你隨孤出來。”
蕭南嘉深深瞥了一眼蕭寶鏡，才轉(zhuǎn)身跟上蕭潛。
官吏們也都走了。
蕭寶鏡看了看商病酒和朝淵，輕咳一聲：“那個——”
一句話還沒說出口，身側(cè)道袍簪花的少年突然拂動寬袖，一掌擊向朝淵！
剎那間整座地底飛沙走石，懸掛在半空中的巨大火球燃燒得更加劇烈！
機(jī)械齒輪飛快轉(zhuǎn)動，那些提著鞭子的小吏躲閃不及，慘叫著被碾成肉醬，慘不忍睹的尸骸競相掉進(jìn)熔爐里！
蕭寶鏡仰起頭，只能看見穹頂上兩人正在交手的殘影！
大火球上燒紅的煤渣撲簌簌往下掉，宛如漫天墜落的流星。
蕭寶鏡捂住腦袋。
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干嘛？
想起影視劇里男主和男二為了女主角大打出手，蕭寶鏡連忙蹦跶著高喊道：“不要打了！你們不要再打了啦！住手，你們快住手！”
然鵝沒有人搭理她。
那兩人打得不可開交，也不知誰占了上風(fēng)，整顆大火球轟然炸裂，化作無數(shù)燒紅的煤渣往下掉，世界末日般猩紅燥熱！
蕭寶鏡連忙捂著腦袋跑出去：“我不管你們啦！”
她跑到外面緊張等待，掌心悄然冒出一層薄汗。
不知等了多久，一道人影緩步走了出來。
“賣貨郎？”看清楚來人，蕭寶鏡眼睛一亮，“你贏啦？”
“他逃走了。”商病酒舔了舔唇角的血，“我把他揍了一頓，小公主可以解氣了。”
他的額頭受了傷，血跡蜿蜒滾落，左眼被血沫浸透，頗有些猙獰可怖。
“你受傷了……”蕭寶鏡從柿子串挎包里取出小手帕，“我替你擦擦。”
商病酒揣著手，朝她傾下身來，將臉湊到她面前：“好呀。”
手帕一點(diǎn)點(diǎn)擦去少年臉上的血漬，露出那張媚骨清姿唇紅齒白的臉。
橙黃橘綠的時節(jié)，秋日的陽光穿透紅楓葉，蕭寶鏡看見他的尖牙抵著薄唇，笑得血性而恣意，琥珀色的眼瞳極鮮亮，清晰地倒映出她的面容。
她臉上是不加掩飾的擔(dān)憂和小心翼翼，幾乎是在堂而皇之地告訴他，她喜歡他。
秋陽暖融融的。
蕭寶鏡的后背又出了一層薄汗。
她忽然把手帕塞進(jìn)商病酒的懷里，別過小臉避開他的視線：“你自己擦！”
商病酒握住那條嫩粉色的小手帕。
少年鬢角的芙蓉在打斗中丟失，朱砂紅滾青邊的道袍是極矛盾的顏色，端肅又鮮明，襯得他又野又傲，偏生指尖捏著一條粉嫩嫩的小手帕，那樣柔軟的色彩并不屬于他，卻被他牢牢握在掌中。
他將手帕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蕭寶鏡余光看見他的小動作，頓時臉頰一紅：“你——你亂聞什么呀！還給我！”
商病酒高高舉起手。
他那樣高，蕭寶鏡跳起來也夠不到她的小手帕。
商病酒彎著狐貍眼：“小公主好香啊，手帕也是香香的。”
是認(rèn)真夸獎的語氣，并無半分褻瀆輕薄。
蕭寶鏡氣急：“變態(tài)！”
她扭頭就走。
商病酒抬步跟上：“去哪兒？”
“你管我？”
“不能管嗎？”
“你討厭！”
“你討厭！”
“……”
兩人消失在大街上的人流里。
萬壽臺高處的角落，朝淵躲在暗處，目送他們漸行漸遠(yuǎn)。
他受了傷，一整條手臂被撕咬得鮮血淋漓。
他慢慢摘下彩繪狐貍臉面具，面具后那張酷似商病酒的臉悲傷哭泣，清漣漣的淚水順著尖俏的下巴滴落，像是被拋棄的小狗。
“明明大家都是一樣的……”
“為什么只喜歡他，不喜歡我？”
“沒有人喜歡我。”
“這個世上，沒有人喜歡我。”
他聲音沙啞，狐貍眼盡是哀絕。
就在他沉浸在痛苦里的時候，那張流淚的臉逐漸發(fā)生變化。
他伸手抵住額頭，陡然睜開的眉眼猙獰鋒利，薄唇如同囈語般念念有詞：“咱們之中，屬他和婪褸最強(qiáng)，咱們應(yīng)當(dāng)聯(lián)合起來吞掉他！”
“好主意呀，分食了他，咱們都能變強(qiáng)！”
“好餓啊，吃掉他，立刻就能飽餐一頓！吃掉他！吃掉他！吃掉他！”
朝淵的語氣越來越急促張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忽然往后仰倒，癲狂大笑，“吃掉我？你們也配？！”
身體里的其他聲音，不約而同地停滯了一瞬。
“滾啊！從我的身體里滾出去！”朝淵突然似瘋魔般甩動寬袖，像是在半哭半笑地驅(qū)趕瘟疫，“出去啊！”
“哈哈哈哈哈！沒有人喜歡你，你真可憐呀！”
朝淵猛地跪倒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才終于驅(qū)逐掉腦子里那個多余的意識。
他無助地抱住腦袋，淚水一顆顆滴落在地。
他開口，像是有無數(shù)人同時說話：“他越來越強(qiáng)了……必須盡快吞掉他。”
…
蕭寶鏡和商病酒在街邊的攤子上吃餛飩。
蕭寶鏡吹了吹碗里熱騰騰的餛飩，認(rèn)真道：“湘水郡的游神隊(duì)伍已經(jīng)入京了，我當(dāng)初答應(yīng)他們在鄴京匯合，中秋夜里和他們一起進(jìn)入萬壽臺，游神祈福慶賀佳節(jié)。等吃完餛飩，我就找他們?nèi)ァＹu貨郎，你在附近等我好不好？我如今算是想開了，能住破廟也是不錯的。”
總比去做苦役來得強(qiáng)。
商病酒一手抵著額頭，一手拿筷箸攪弄碗里的餛飩。
蕭寶鏡見他不說話，不由湊近了些：“賣貨郎，你發(fā)什么呆呀？”
少年抬起似笑非笑的臉：“小公主盡管去做你想做的事。”
“十兩紋銀呢。”蕭寶鏡惦記著她的報酬，“足夠咱倆很多天的開銷了！”
黃昏時分，鄴京城千燈萬盞，萬壽臺花燈如晝。
桂花和月餅的香味彌散在街頭巷尾，百姓們或闔家團(tuán)圓，或攜家?guī)Э谏辖挚礋簦钍懿毮康氖悄亲蔚囟鸬奈《霕情w，今夜天子會親臨萬壽臺與民同樂祭神祈福，所有百姓只要仰起頭，就能一睹他的風(fēng)采。
蕭寶鏡妝扮成湘夫人，混在游神隊(duì)伍里。
她隨其他神祇一同進(jìn)入燈火明光的金殿，分列兩側(cè)，沒過多久就看見天子率領(lǐng)文武百官踏進(jìn)殿內(nèi)。
他們莊嚴(yán)肅穆，朝神龕鄭重祭拜。
蕭寶鏡好奇地踮起腳尖偷偷觀看。
這座金殿她好像來過。
是了，她和窈窈前幾天打掃過這座金殿。
她記得天子和群臣祭拜的那座神龕里，供奉著一個相貌丑陋矮小的男人。
窈窈還從里面掏出了一根細(xì)瘦干枯的手指頭。
蕭寶鏡忍不住問旁邊扮成山鬼的小姐姐：“你知道他們拜的是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