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柱兒死死抱著奶奶冰冷的身體，再次放聲大哭。
李二爺爺嘆氣，點頭算是答應下來。
眾人也沒心思吃飯了，趕緊幫忙把唐六奶奶用草席卷好，重新放到了她家的小推車上。
小推車原本是綁在李家板車一邊，李金兄弟幾個推車時候，順帶給拴柱兒和狗剩兒搭把手，讓他們省省力氣。
如今小推車上放了死人，李二奶奶心里膈應，忍不住小聲嘟囔幾句。
李二爺爺這次沒有任何心軟，兩腳踢的老婆子直接栽倒在雪地里。
“你到底長沒長良心，我剛到唐家堡落腳兒的時候，窮的飯都吃不上，是六嫂子給了我一碗糙米粥。否則我餓死了，哪里有你，哪里有兒子孫子！你再敢跟我嘰嘰歪歪說一句，我就把你扔在這里喂狼！”
李二奶奶見得老頭子真是發火了，縮著脖子再也不敢吭聲。
這個時候，唐甜扯著大哥的手過來了，脆生生同李二爺爺說道，“二爺爺，我娘說我家大黑有力氣，只拉爬犁根本不費勁。不如把六奶奶家的小推車綁在我家爬犁后吧！”
李二爺爺聽得羞愧，自家承了唐六奶奶的恩情，不知回報。倒是李秋霜母子愿意伸出援手，毫無嫌棄之意。
唐甜也知道他為難，不等他說話，就招呼拴柱兒和狗剩兒，“走吧，把車推去我家那邊。”
拴柱兒因為沒了奶奶，神色有些木訥，狗剩兒則是寄人籬下，本來就沒主意。
兩個小子半推半就到了唐家爬犁邊，幾乎是不等站穩腳跟就被李秋霜塞了一碗熱粥，“趕緊吃，一會兒要繼續趕路了。有話等晚上歇息了，大伙兒再商量。”
拴柱兒和狗剩兒想推辭，李秋霜已經忙著收拾行李去了。
唐海抓了個粗面饅頭，饅頭里夾著咸菜，他大口咬著，含含糊糊問兩個小子，“不吃？娘做的，好吃！”
拴住兒和狗剩兒眼圈兒又紅了，大口喝了熱粥。
很快，隊伍又重新啟程了，并沒有因為凍死一個老太太就耽擱了腳步。
但唐家堡眾人每每望向馬爬犁后的小推車，心情就格外沉重。
生離死別，總是一生的疼痛。
狗剩兒盡力側身給偷偷抹眼淚的拴柱兒擋擋冷風，他不是不傷心，更多是迷茫。
爹娘不靠譜，自小他就是活了今日沒明日，結果他沒去見閻王爺，爹娘先把自己作死了。
他到了六奶奶家，有拴柱兒作伴，有六奶奶疼愛，簡直是掉進了蜜罐子一樣。
可如今，六奶奶又死了。
他要怎么辦，拴住兒要怎么辦？
爬犁棚子里，李秋霜合著眼睛打算瞇一會兒，昨晚值夜，今早又折騰了一通，實在是困倦的厲害。但她心里存了事，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唐海閑不住去坐了車轅，同李鐵一起喝北風，留下唐甜和唐川都把娘親的模樣看在眼里。
唐川同妹妹比劃了一下，唐甜會意就笑了起來。
李秋霜聽到動靜，趕緊坐起，問道，“又出什么事了嗎？”
唐甜上前抱了娘親的胳膊，心疼她這般風聲鶴唳的模樣。
說實話，對一個傳統婦人來說，帶著孩子和離，逃出夫家壓榨，已經大過她能承受的壓力太多了。
這一段時日，別看家里有生意，吃得好穿的暖，但她心里時刻都在提著，生怕照顧不好孩子們，生怕有人欺辱，她保護不了孩子。
即便外表堅強，每日忙的團團轉，待人接物越來越熱情練達，但那不過是強撐著罷了。
每每有風吹草動，偽裝出的脆弱外殼就會輕易破碎，泄露慌張和忐忑！
唐甜抱著娘親撒嬌，反手從空間拿出一顆糖，麻利的塞到娘親嘴里。
“娘，別擔心，什么事都沒有。就是有事，咱家也不怕。我們不缺吃喝和銀子，還有二爺爺和三奶奶做主呢。”唐川也是心疼，低聲說道，“娘，我和妹妹說笑了，真是沒什么事。”
李秋霜松了一口氣，無力應道，“出門在外，就是沒有家里安靜踏實。”
唐甜用發豆芽的木桶擋住了門，又拿出一個橘子同哥哥一起分吃，順口說道，“娘，等咱們到了塞外，家里要建房子要開墾荒地，我想種糧食、扣菜棚子，還想繼續做豆子生意。這些都需要人手！
“但我這個小身板，二哥又幫不上太多，大哥要讀書，只剩了你一個忙活，怕是不成啊。”
李秋霜皺眉，仔細想想又亮了眼睛，“糖寶兒啊，聽你這么一說，咱家確實缺人手。但娘帶著你們過日子，若是雇長工或者買人手都顧忌太多了，怕人家說閑話。你看，能不能……”
她說到一半，小心翼翼抬頭看閨女臉色，卻發現閨女和兒子都在笑嘻嘻擠眼睛，于是乍然反應過來，就笑著罵閨女。
“臭丫頭又逗你娘，是不是？”
唐甜咯咯笑，晃著兩個小辮子應道，“大哥早就說了，娘剛嫁過來的時候，跟著六奶奶學了幾日針線活兒。娘這么善良，一定是惦記拴柱兒沒著落。”
李秋霜嘆氣，心情有些低落。
“是啊，娘在娘家的時候，被你外祖父嬌養，根本沒做過什么活計。突然嫁過來，總被你奶奶嫌棄，還是六奶奶手把手教了我幾次呢。她老人家是個心善的，可惜我被你奶奶管的嚴，只能偶爾給她送些山上采的野菜。如今她過世了，只剩下拴柱兒一個，定然是在哪里都惦記……”
唐川厭惡祖母一家到了極限，實在不愿意聽母親再提起，就道，“娘，不如把狗剩兒也收下吧。我若是讀書，肯定要離家在外。家里多個幫手兒干雜活兒，我也放心。”
唐甜倒是有不同意見，“大哥，之前狗剩兒來咱家干活兒，我發現他可聰明了，教什么都學的特別快。若是你去讀書，不如把狗剩兒帶著做書童，他幫忙干雜活兒，你也有更多時間讀書。”
“對，對！”李秋霜也是趕緊幫腔兒，“不知道塞北那邊去學堂是什么規矩，多個人跟著你，我也放心。”
唐川不肯答應，含糊應道，“娘，這事到時候再說吧。咱們先平安到塞北，一切看情況再定。”
李秋霜點頭，囑咐道，“等晚上停歇了，我就跟大伙兒說說，看看兩個孩子答不答應。”
話是這么說，其實兩個孩子無親無故，年歲又小，能有人收留已經是幸運了，更何況還是吃住最好的唐家。他們哪有不愿意的，怕是全村都要羨慕了。
李秋霜沒了心事，很快就睡著了，嘴里含著糖慢慢融化，夢里都帶了一絲絲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