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夜色如墨。
三七輕盈一躍，穩穩立于墻頭，居高臨下，目光如炬，與墻下那雙深邃的眼眸不期而遇。
燕度靜立于此，仿佛一尊歷經歲月洗禮的雕像，紋絲不動，直至她的身影映入眼簾，那層無形的石塑才悄然剝落，他整個人仿佛從沉睡中蘇醒，煥發出生機。
僅一眼，燕度便察覺到了三七與白日的微妙差異。
三七唇角微揚，張開雙臂，如一只翩躚的蝶，朝下墜去。下一刻，她已穩穩落入燕度堅實的懷抱。
燕度緊緊擁住她，仿佛要將她融入骨血。三七耳畔傳來他有力的心跳，砰砰作響，已然亂了節奏。
她回抱住他，輕聲細語：“不是早說好了嗎？你在擔心什么？”
“擔心你移情別戀。”燕度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我后悔了，不該答應你這么做。”
“對自己這么沒自信啊，燕不大度。”三七抬起頭，眼中帶著調侃，卻在看清燕度眼底的陰翳后，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一啄，“現在放心了吧？”
燕度抿了抿唇，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那鬼在你府上？”
三七輕嗯一聲，牽著他的手，朝內書房走去。待到書房時，她已將事情始末娓娓道來。
燕度神色微變，眸色愈發深沉，若有所思地盯著三七。
“你那是什么表情？”三七白了他一眼，徑直在他的軟榻上趴下。
燕度坐在她身旁，輕輕捋了捋她的發絲，幽幽道：“我在想，是該夸你算無遺策，還是感慨你對伏城了解得如此透徹。”
“不過，”燕度話鋒一轉，“他倒沒辜負你對他的坦誠。”
當然，依舊很會惡心人就對了。
輪回教的事是楚茴貪心作祟，可設計賜婚這事，卻是伏城指使的。
“那家伙想來是會配合咱們行動的，只是還得磨幾天。”三七看向燕度，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這邊穩住他沒什么問題，你這邊嘛……那楚茴可是盯上你了。”
燕度眸色一冷，“她盯上的不是我，而是天道石的力量，與我背負的燕氏英魂。”
“先吞了你的力量，再奪取我的權柄，那楚茴也是打了一手好算盤。”三七嗤笑一聲，“可惜棋子終究是棋子，她滿心算計，殊不知一切都在麟焰的掌控中。”
要捏死楚茴不難，只是不好打草驚蛇罷了。
三七白天與楚茴短暫交手時，鬼力悄然入侵，感受到了那股將她權柄封在楚茴體內的力量。那股力量不屬于伏城，只怕是麟焰偷偷動的手腳。
輪回的權柄本源并非誰都可以承受的，縱然麟焰垂涎欲滴，也不敢貿然納入己身。
而楚茴這個容器，便是最好的選擇與過渡。
這才是麟焰選擇楚茴的真正原因。
為了將楚茴變成能溫養她權柄源珠的容器，伏城定沒少費功夫。有一說一，楚茴如今的肉身體魄早已超脫凡人，而她被麟焰蠱惑，建立輪回教后吃了那么多人間香火，也令她的肉身進一步脫胎換骨。
“麟焰的布局一環套一環。”
“先讓我對你斷情，再讓陛下對我生疑，是想讓我斷義。”
“伏城是他用來聲東擊西的工具，那碗孟婆湯內，有他的手腳。若我所料不差，我一旦喝下那碗湯，楚茴就能通過湯中秘術，一點點竊取走我的力量。”
燕度眸底冷光流轉，順著她的思路，繼續道：“你我若一直在一起，他要達成目的勢必困難。所以，他的下一步棋，便是讓你在京城再無立錐之地。”
“屆時，不管他是拋出誘餌，誘你離開京城也好，還是利用伏城對你的野心，讓伏城帶你離開也罷，咱倆分道揚鑣，他便可逐一擊破。”
“沒錯。”三七頷首，“我走了，你身邊只剩下云不餓。虛肚鬼王貪食無盡，他的力量與楚茴配合，趁你不備，沒準還真能吃掉你這塊寶貝石頭。”
“不過嘛~”三七眸光流轉，譏誚道，“他下手晚了，這招若放在你和太鉞融合前，沒準還能成事。”
現在嘛，任是鐵齒銅牙，敢對燕度下嘴，也得崩爛一嘴牙花子。
如今，三七唯一解不開的疑團只有一個。
“虞安身上的大氣運我一直沒堪破由來，這點很奇怪，按理說，因果樹已將萬千因果歸還于我，世間不該有我無法看透之事了才對。”
三七摸著下巴，眉頭微蹙，“難不成我還遺漏了什么？”
燕度也一直在參詳此事，“楚茴和虞安是親姐弟，伏城挑選楚茴成為你權柄源珠的容器是因為她有三分似你，可若從始至終，這個‘選擇’都不是伏城決定的呢？”
三七猛地抬頭，“你覺得楚茴是麟焰替伏城作出的選擇？”
燕度眸色冷冽，“別忘了，麟焰手里有生死簿，他又能遮擋因果。世間之事從無巧合，怎就那么巧，伏城偏偏好遇上了楚茴？”
“既然楚茴與伏城相遇是設計好的，麟焰一直隱于暗處，操縱著一切，那虞安的死里逃生，又怎知不是他的布置呢？”
“一個稚童，獨活于世何其艱難，又那么‘幸運’地被馮小娘遇上，撿回來當做兒子養大。又那么湊巧的，成了你的‘弟弟’。”
眼前的云霧似被剝開，另一條‘灰線’逐漸清晰。
“有一點，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燕度聲音越發冰冷，“虞家那幾人誠然愚蠢，可回過頭來看，他們蠢的也太無腦和失智。”
“當年你與虞棠是前后腳出生，黃泉村的大伙因為感激柳氏乃你在人間的母親，故而頻頻入夢道謝，指點她獲得機緣，可柳氏卻固執地認為，這些福緣都是虞棠帶來的。”
“這中間，是否一直有另一股力量在引導著她？”
燕度說完，握住三七的手，眼中閃過一絲堅定，“這些只是我的猜測，縱然真有麟焰在暗中搗鬼，我也不覺得柳氏和虞家人無辜。”
三七童年的不幸與回到虞家后遭逢的一切都是他們親手施加的，縱然虞家人有被蠱惑的可能，縱然不是主謀，也是幫兇。
“放心。”三七搖頭道，“虞家人不會影響我的道心。”
“退一萬步講，縱然他們曾經對我的所作所為是有麟焰的影響在，可在我死而復生后，麟焰的‘暗示’就已被破除了。”
“其實一開始我一直覺得奇怪，為何我會對虞家人那般剖心瀝血付出一切，如今看來，都是有跡可循的。”
“從我被你帶回將軍府，重新活過來的那一刻，麟焰的力量就撤去了，悄然潛伏了起來。”因為麟焰怕被三七發現。
三七面露譏諷：“所以，虞家人不是沒有選擇，他們也有懺悔贖罪的機會，可他們從始至終都沒覺得自己是錯的。”
她說著，腦中靈光忽得一閃，喃喃道：“虞敬和虞閔文虞閔武的死我一直覺得蹊蹺，他們的魂魄無蹤，若他們的魂魄在麟焰的手中呢？”
“這三個廢物點心的魂，又能被拿來干嘛？熬尸油都不夠格。”
“虞家父子對我們來說是不足為懼，可對普通人卻未必。”燕度眸光陡然銳利，“世人大多有個觀念：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活著的虞家人說的話或許沒人信，可死了的虞家人說的話，就未必了……”
“麟焰想讓世人畏你懼你。”
草蛇灰線，環環相扣，麟焰下手一步一局，所有的布置，都是為了將三七與人間割裂開。
燭火搖曳中，三七拿著銀剪，咔嚓剪短燭心，燭光映照在她臉上，照亮她眸底的驚心動魄。
“生死簿，虞家人，楚茴，皆是麟焰手中的棋。”
“云不餓是埋在你身邊的暗釘，那么對應的，虞安或許就是埋在我身邊的‘刀’。”
“我記得你說過，你看到了虞安面相的改變，他同樣死期臨近。”燕度沉吟道，“云不餓的陽火熄滅后，就會變為虛肚鬼王。”
“活著的虞安是虞安，死后的呢？”
三七忽然想到什么：“伏城的業報鬼秤可顯萬物原形業果，若是將虞安的魂魄放在鬼秤上秤秤，定能得出結果。”
“伏城會輕易答應？”燕度捏著她的下巴，搖了搖：“豈非又給了他討價還價的機會？”
三七忽而笑道，朝他湊近：“燕少將軍可有妙計？”
燕度眸色幽深，輕聲道：“天道石能聽萬物之聲，更可變幻世間萬物，自然也能拓印鬼王魂，小十想不想見識下？”
三七意識到燕度的打算，眸子陡然發光，“你該不會是想……”
“要試試嗎？”燕度在她唇上輕啄：“要騙咱們就騙個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