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宋卿妤雙腿發軟，渾身顫抖不止，她沖到姜妍的身邊，手足無措地抬頭對路人說：“麻煩叫一下救護車，麻煩叫救護車！”
“叫了。”有路人回答著，然后小聲咕噥一句，“但這阿姨都好像沒有呼吸了?！?/p>
沒有呼吸了？
宋卿妤擒著眼淚，去摸姜妍的手。
姜妍的手的確很冰冷。
“媽……媽……你醒醒……”宋卿妤眼淚不停地滾落下來。
就這這時候，手機響了。
是厲淮東打回來的。
宋卿妤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厲淮東的名字，趕緊接起電話。
“老公，媽出車禍了。”
“在哪里？”
宋卿妤因為巨大的恐懼腦海里一片空白，一下子連地址都說不出來了。
這時，身后的白楊接過了宋卿妤手機。
“淮東，在冬陽路大轉盤后面?！?/p>
“好，我馬上過來?！?/p>
“嗯?！?/p>
白楊掛了電話，把手機遞還給宋卿妤。
厲淮東和救護車幾乎同時到達，看著自己的母親從血泊里被抬上擔架，厲淮東一瞬間頭暈目眩，有種世界即將在眼前顛倒的感覺。
這是他發病的前兆。
白楊察覺到他不對勁，趕緊伸手扶住了他。
“淮東，你沒事吧？”
厲淮東搖搖頭，快速跟著上了救護車。
醫護人員給姜妍上了呼吸機和心電監護儀，心電監護儀顯示，姜妍已經沒有心率了，醫護人員趕緊用除顫儀對姜妍實施了搶救。
可惜，無論醫護怎么努力，姜妍都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
其實，姜妍在車禍發生的那一瞬間，就已經當場去世了。
“抱歉，傷患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征，我們盡力了。”醫護人員看著厲淮東和宋卿妤，遺憾地說。
厲淮東眼神瞬間死寂。
他看著臉白如紙的姜妍，長腿一屈，人就跪了下去。
“媽。”
這是最后一聲媽。
之后，厲淮東就抱著姜妍只剩一點余溫的身體，將頭埋在姜妍的臂彎里，一路都沒有再說話。
宋卿妤看著心電監護儀上的那一條直線，感覺自己的心被這條直線硬生生劈成了兩半，她茫然地坐著，不敢去看厲淮東是如何悲慟的表情，更不敢去想，她和他是否還會有未來。
她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厲淮東的母親死了，因為她看護不力出意外死了。
**
姜妍被送到醫院后，院長和副院長都親自下來查看情況。
只可惜，人死不能復生，誰來都沒有用了。
那一整天，宋卿妤都是靈魂出竅的感覺。
周圍人來人往，她孤獨地坐在椅子上，望著停尸房里厲淮東的背影和那個蓋著白布的姜妍。
傍晚的時候，陸時淵和霍司祁得到消息，匆匆趕來。
除了一直在場的白楊，這是厲淮東最親近的兩個朋友了。
和陸時淵一起來的，還有盛星奈。
盛星奈一看到宋卿妤，就忙不迭地跑過來，一把抱住了她。盛星奈什么都沒有說，只是不停地順著她的后背輕輕安撫。
宋卿妤就像是個經歷過嚴重碰撞的玻璃娃娃，其實早就繃不住了，只是她不敢碎，盛星奈這一抱，破了她最后的防線。
她在盛星奈的懷里，眼淚不停地涌出來，可是她沒有臉哭得很大聲，只敢輕輕啜泣著。
盛星奈把她拉到樓道里。
“卿卿，沒關系，這里沒別人，你想哭可以大聲哭?！?/p>
宋卿妤搖搖頭：“我沒臉哭，都怪我，沒有看好她，我明明知道她有病，我應該跟著她，不讓她離開我的視線才對，都怪我不夠謹慎，星奈，都怪我，真的都怪我。”
她一邊說，一邊瘋狂地砸自己的胸口。
盛星奈心疼地握住她的拳頭：“卿卿，這是個意外，沒有人愿意看到這樣的結果，你更不想，不要把自己綁在那么沉重的十字架上好不好？”
“不，都怪我。”宋卿妤淚眼朦朧，“甚至連帶她出去，都是我提議的，是我盲目自信了，我以為我可以照顧好她，結果她卻因為我的疏忽永遠地走了，那是淮東最親的親人，被我害死了……”
“卿卿！你別這樣想，厲淮東也不會這樣想的?！?/p>
“不管他怎么想，事實就是這樣的。”
宋卿妤的情緒就像是開了閘的洪水，這一刻，她對自己的憎惡達到了頂峰。
換位思考，盛星奈當然明白宋卿妤內疚的心情，她也忍不住落淚。
漆黑的樓道里，兩個人一同被悲傷淹沒。
**
厲淮東母親意外去世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榕城，連帶很多陳年舊聞都被挖出來成了新談資。
關于姜妍和厲崇剪不斷理還亂的過去，關于姜妍的瘋病，關于厲淮東私生子的身份，以及是宋卿妤間接害死了姜妍的言論層出不窮。
網上出現了很多陰謀論，其中最惡毒的一條是：“我猜宋卿妤是故意的，找個借口把人帶出去，一個沒看住撞死了，以后就沒有了婆媳矛盾一了百了?！?/p>
盛星奈直接把這條言論截圖留證，給噴子發了律師函。
“真當網絡是法外之地啊，惹到我算是踢到鋼板了！”宋卿妤直接沒收了宋卿妤的手機，“這幾天你好好陪厲淮東處理他母親的后事，不用關注外面的任何事。”
經紀人關心雅也和盛星奈統一戰線：“網上的反黑就交給我們，借著人命關天的事情往你傷口上撒鹽的，我們一個都不會放過?！?/p>
宋卿妤不在乎網上的人怎么罵她，揣測她，只是，她太心疼厲淮東了，剛剛失去母親，那種痛苦還沒有消化，他就又要被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上，被人扒開另一層傷口。
姜妍的葬禮定在兩天后，她瘋癲半生，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很多人想要來追悼她，都是想借機攀附厲淮東。
厲淮東當然不會愿意讓母親的葬禮被有心之人利用，他覺得母親姜妍也不缺這些人假惺惺的哀悼，所以，他決定靈堂不對外開放，只讓身邊幾個信得過的朋友進來送母親最后一程。
葬禮那天，厲淮東那邊來了霍司祁、陸時淵和白楊，而宋卿妤這邊來了母親邱月仙、弟弟宋璟和盛星奈。
沈桑寧和母親沈嬌嬌知道消息后，一家人特地趕來悼念，整個厲家，就來了他們三個。
據說厲崇本來也要來的，但被厲淮東拒絕了。
也是，如果姜妍還清醒，她這輩子最不想見的人，或許就是厲崇，但凡她當初沒有錯信厲崇，她的人生都能比現在絢爛無數倍。
葬禮快要結束的時候，白昭昭來了。
白昭昭一身素黑的長裙，神容憔悴，一進門就哭倒在姜妍的靈前。
“阿姨，阿姨，你怎么就這么走了？我還沒來得及見你最后一面，你怎么就不等等我？”
白昭昭哭得就像是親女兒一樣情真意切。
盛星奈看了白昭昭一眼，體內的鑒茶雷達莫名拉響了警報。
她輕聲問宋卿妤：“這個女人和姜阿姨什么關系？”
“她曾經是媽的護工。”
盛星奈眼神涼涼地看著白昭昭，沒說話。
白昭昭還在聲淚俱下地對著姜妍的遺照訴說悲傷，安靜的靈堂，充斥著她的哭聲和喊聲。
宋卿妤遠遠看著白昭昭，能感覺到她真情實感的悲戚，這一刻，她甚至有點羨慕白昭昭，至少，白昭昭可以毫無負擔地悼念姜妍，為姜妍哭靈。
可她不行，她不配。
白昭昭正哭得傷心，忽然抬頭，朝宋卿妤的方向望過來。
她的眼神帶著明顯的埋怨。
“都是你！都是你！”白昭昭指著宋卿妤，從地上站起來，“都是你，擅自帶阿姨出醫院，都是你，沒好看阿姨，她才會出車禍的！”
白昭昭說著，猛地朝宋卿妤沖過來，一巴掌扇在了宋卿妤的臉上。
“啪”的一聲，宋卿妤的左臉頰瞬間就紅了。
“你發什么神經？這里是靈堂，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盛星奈最先跳腳，她護到宋卿妤的面前，瞪著白昭昭說，“卿卿是姜阿姨的兒媳婦，你以什么身份來指責她？別以為你掉幾滴眼淚，這里就是你說的算了！這么會哭，趕緊多哭一會兒，也好用眼淚好好照照，你算哪根蔥哪根蒜！”
“我的確算不上厲家的蔥和厲家的蒜，但是，我說的是事實，就是宋卿妤害死了姜阿姨。我在阿姨身邊照顧她這么多年，對她的病情和脾氣了解比宋卿妤多一百倍，盡管這樣，我也從來沒有自以為是的帶她外出！”白昭昭冷冷看著宋卿妤，“你這么急著帶阿姨出去，不就是為了向淮東哥證明你和阿姨相處融洽嗎？現在好了，阿姨成了你討好淮東哥的犧牲品，你滿意了？”
宋卿妤摸了摸發麻的臉頰。
“這場意外，的確是我疏忽，這一巴掌，是我應得的，我挨得沒有怨言。但是，我是真心實意地想要媽好，我從來沒有利用她討好誰，關于這一點，我問心無愧！”
“人都死了，你還問心無愧，你的心到底什么做的？”白昭昭說著，朝宋卿妤撲過來，“我看你不是人，讓我扒開來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長的！”
“昭昭，你夠了！”
白楊沖過來，拉住了白昭昭。
霍司祁和陸時淵他們也看不過，全都走過來，擋在了宋卿妤的面前，唯獨厲淮東，他跪在蒲團上，只留給宋卿妤一個鋒利冷峻的側影。
“哥，你放開我！”白昭昭哭起來，“哥，你最清楚了，我從小沒有媽媽，阿姨雖然有時候精神不正常，可是她對我真的很好，她待我就像是待親生女兒一樣，是她讓我感受到了久違的母愛，我和她的感情，不是三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也不是宋卿妤一句‘媽’就可以比過去的！她走了，我真的好傷心，我的心好痛??！”
白楊抱住了白昭昭，安撫道：“哥知道，哥知道，你冷靜一點好不好？”
“我冷靜不了，我根本冷靜不了！”白昭昭大叫著，“我今天哪怕是和宋卿妤拼命，我也要為阿姨報仇……”
“夠了！”
厲淮東終于出聲。
“淮東哥……”白昭昭委屈地看著厲淮東，“宋卿妤是你的殺母仇人，她根本不值得你護著她。”
“我說夠了，你們都出去！”
白昭昭還想說什么，被白楊一個眼神制止，他用力地把白昭昭攥到了靈堂之外，塞進自己的車里，把白昭昭帶離了這里。
所有人也都跟著走了出去。
宋卿妤很想留下來陪著厲淮東，可這兩天，他一句話都沒有和她說過，他始終沉默地守著姜妍，像是把自己和母親冰封在了同一個無人之境。宋卿妤想，她不該打擾他們母子最后的相處。
一行人走出了靈堂，才發現外面下起了大雨。
“卿卿，我送你回去吧?！笔⑿悄握f。
“不用了?！彼吻滏ネ鴧柣礀|跪在那里的背影，“我想在外面等他?！?/p>
這兩天事趕事兒，她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和他說一句對不起。
“你在這里等他也沒有用，還不如讓他安靜幾天，整理一下情緒和悲傷?！笔⑿悄我话盐兆∷吻滏サ碾p手，“你聽我的，你這兩天都沒有怎么睡，現在葬禮也結束了，我送你回去睡個覺。”
宋卿妤還是不情愿，一旁的陸時淵走了過來。
“嫂子，星奈說得沒錯，你先回去休息。我和司祁會留在這里，你放心?！?/p>
霍司祁也沖她點了點頭。
“好，那他就拜托給你們了?！?/p>
宋卿妤知道厲淮東現在未必想和她說話，她留在這里，也是徒添他心煩而已。
她跟著盛星奈回了桃源。
路上，盛星奈說：“卿卿，你別聽剛才那個瘋女人瞎說，這場意外，根本不能怪你?！?/p>
宋卿妤閉著眼睛，沒有接話。
回到桃源，康叔還沒睡，他一個人立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出神，看到宋卿妤回來，康叔趕緊迎過來。
“少奶奶，少爺還好嗎？他沒回來嗎？”
“他還在靈堂守著?！?/p>
康叔應了聲，他看宋卿妤失魂落魄的，趕緊安慰：“少奶奶，意外的事情，誰也說不準，你別太內疚，也千萬不要因為這件事情和少爺生了嫌隙?！?/p>
宋卿妤當然不會因此和厲淮東生什么嫌隙，可厲淮東呢？他還能心平氣和地面對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