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的百姓一路排到了將軍府。
無論男女，無論老少。
人人面上都是鮮活無比的笑臉。
這一幕。
深深震撼著，跟在隊伍里，被解救下來的一眾百姓。
此前。
無論是他們自己，還是周遭認識的人。
無不為了一家子的三餐憂心發愁。
每個人生來就如同被困頓在泥沼，此一生都掙脫不出這方寸苦難之地。
即便是掙脫了眼下的，可一腳邁出去，往往又會陷入另一個沼澤。
他們以為。
整個唐武的底層百姓，都和他們一樣。
窮其一生，也只能在苦難里煎熬等死。
誰又能想到。
有朝一日，會在北遼看到另一番天地。
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盎然生機。
每一處都充斥著鮮活的味道。
若不是被朝廷擄來當肉盾，他們又如何能有此機遇？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當真是了。
隊伍行至半道。
方錦珠勒馬停了下來，望向身后的千夫長，“齊文斌，你帶著這些災民去城中的廣場安置，若沒有特殊情況今日不必急著回稟，等明日再回稟不遲。”
今日她雖然沒有大動干戈，但戰場上的對峙，幾乎耗費了她全部的精氣神。
她現在只想馬不停蹄的回府，在床上挺尸松緩精神。
齊文斌抱拳領命，“是，將軍！！”
然后便要令軍民走向另一個方向。
“噗通——”
他還未開口，隊伍中間便傳來一聲異響。
是重物落地之聲。
連帶著方錦珠在內的所有人，齊刷刷循聲望去。
看清情況，方錦珠忍不住一怔。
她在馬背上的視角沒有遮擋，一眼便看到是血染少年從擔架上摔了下來。
此刻他撐著身子，虛晃著站了起來。
然后便邁步朝方錦珠走來。
眾人不明所以，紛紛讓道。
方錦珠眼眸微凝，下意識下馬，迎上前去，“你這是做什么？趕快回擔架上躺著去！”
少年身形虛晃，一個不穩便跌跪在地上。
恰逢方錦珠箭步沖過來，他染血的手不經意的搭上了她的胳膊。
“將軍......”
少年虛弱開口，一瞬不瞬的盯著方錦珠，“求將軍護我......”
骨節分明的手緊緊的扒著方錦珠的袖甲，瀲滟如碎鉆的眼眸閃爍著哀求，狹長的眼尾泛著無助的濕紅。
好像只要方錦珠拒絕，那滿眸破碎的光就會徹底湮滅，再不負亮。
這雙眼眸。
和方錦珠腦海里初見星寶時，他無望無助的眼眸影綽重疊。
當初星寶也是這樣。
向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的抓住了她。
方錦珠眼眸微軟，面色卻平靜無異，“放心，本將會護著北遼國所有人，包括你在內。”
少年長如羽的眼睫驚顫，無措搖頭，“我、我只信將軍......”
“我可以當將軍最低等的奴，只求將軍許我緊隨將軍左右！”
話落。
少年便朝方錦珠俯首跪下，抓著她胳膊的手卻絲毫不敢松開，戰戰發抖。
卑微到決絕的模樣。
像極了被主人帶到荒郊野嶺的狗狗，察覺了主人要遺棄它的心思，死死的咬住主人的褲腳，努力又小心翼翼的做最后的掙扎。
只求主人能留下它。
方錦珠眼眸微怔。
看著少年血染的瘦弱脊背戰戰兢兢的顫抖著，她拒絕的話堵在喉嚨里說不出口。
見狀，齊文斌眼底微閃，快步上前，一把將少年的搭在方錦珠胳膊上的手扒拉下來。
“這么多百姓，人人都想緊隨將軍身側為奴，受將軍庇佑，若所有人都和你一樣死纏爛打，將軍如何能得清凈？？”
“你乖乖同我去萬民所安置，不許搞特殊！”
這小子雖滿身浴血臟污，但也遮不住神顏之姿。
戰戰兢兢哀求的可憐模樣，他看了都忍不住心軟，何況錦珠姑娘一顆憫世之心。
若真如他所說，緊隨錦珠姑娘身側。
憑他這張蠱惑人心的臉，整日晃于眼前，那還得了？
如今將軍為民遠征，不能伴隨姑娘身側。
他們這些下屬，自然要替將軍看好門戶，不能給任何人可乘之機！！
少年身體虛弱。
被他這一扒拉，直接摔在了地上。
齊文斌眼底一怔，下意識望向方錦珠。
“將、將軍，末將沒有使勁！”
方錦珠點頭，“我看到了，不怪你，不過他身上的傷勢嚴重，你待他還是要多些耐心才是。”
聞言齊文斌連連稱是，反而松了口氣的模樣，“是是是，見他癡纏將軍，末將一時情急手下便失了分寸......”
“將軍放心，他的傷勢未恢復之前，末將一定會小心謹慎以待。”
姑娘這么說，那便是不會留這少年在身側了。
是他多慮了。
神女就是神女。
縱然悲憫世人，但也不至于善心泛濫。
少年似乎也聽出了方錦珠的言外之意，臉色頓時慘白一片。
眼眸瀲滟的碎芒，也驟然湮滅。
方錦珠掩下眼底的不忍，認真道，“雖然本將不知道你此前經歷了什么，但從你的傷勢也能感知一二，定是受盡凌虐苦楚......”
“但那一些都是過往之事，本將可以作保，在北遼這片土地上，你不會再遭遇任何凌虐欺辱！！”
“你放心同褚家軍去安置，本將每日都會抽空去百姓的安置所巡查，屆時你有要是遇到任何不公，本將都可為你做主。”
說完，她便收回眼神，轉身翻身上馬，利落朝將軍府的方向而去。
沒有一絲猶疑。
她沒看到。
齊文斌在內的所有褚家軍都淺淺松了口氣。
且看著她的眼神，欽佩又濃了一稠。
她亦也沒看見。
癱跪在地上的少年，那惹人憐的一雙眼眸微凝，有詫色一閃而過。
繼而漫上來的。
是饒有興趣的探究。
不過只一瞬，眼底所有的異色，都遮掩在長如羽的眼睫之下。
方錦珠歸心似箭。
剛拐了個彎，胯下的戰馬便小跑起來。
不過擔心百姓群中有孩子突然躥跑出來，她還是竭力控制著速度。
還未逼近將軍府。
方錦珠便看到老夫人和三小只站在門口，和百姓一樣翹首以盼張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