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家
一處四房的小土屋，看上去好似挺大，但實際上卻是一大家子一起住。
除了大姑和大姑父，還有大姑父的兩個兄弟和父母。
日子過得較為拮據，爺奶當初看大姑父是個老實人，跟著他至少餓不著肚子，也就同意將大姑嫁給了這戶人家，本以為過個幾年能搬出去分家生活，可直到現在都還住在一起。
可想而知，大姑得被磋磨成什么樣子。
家門口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正在堆雪玩，小臉凍得通紅。
王娟一眼就認出來是大姑家的孩子，瘦的跟竹竿似的，比之當初的陳小鶯還要瘦弱……大姑早年身子骨不好，一直懷不上孩子，各種方法也試了，如今就這么一個女娃娃。
“這不是小遠么？咋大冬天的擱外邊玩？也不怕凍感冒！”
她箭步上前，給馬小遠拍了拍手，打落小手上的雪。
馬小遠怯生生看了一眼，隨后滿臉都是雀躍，這是娘家里邊的親戚，她娘和她說過……娘家里的親戚個頂個的好，只要是娘家親戚來了，自己就有好東西吃！
“你是小舅媽？”
虧小姑娘還記得。
牛家屯中大部分人是牛姓，但也有少部分是姓馬的。
王娟眼眶一紅，這丫頭太瘦了，就是皮包骨頭，風一吹就能摔，身上的衣服也太單薄了，怎么家里老人還放心她一個人跑出來？半小時估計都能感冒！
“誒誒，我是小舅媽，你娘呢？”
“娘去河邊洗衣服了，我爹也去山里邊找樹皮、樹根，不過他們很快就能回來。”
馬小遠稚聲稚氣，嘿嘿笑道。
娘說的沒錯……娘家里的親戚看著就很和善，這個小舅媽雖然瞧著很強勢，但是看著她的神態可和大娘、大嬸完全不一樣。
這丫頭沒比陳小鶯大多少，傻樂呵的模樣讓王娟、陳識心里直抽抽。
當初陳小鶯雖然瘦，但也是這個年代的常態，王娟一個人喂養一家子，沒將孩子餓死已然是盡了全力，情有可原。
但大姑家那么些人住在一起，卻將孩子養的比當初陳小鶯還有瘦弱許多，一看就是長年累月沒吃飽飯的結果。
天災人禍占一部分原因。
但爺奶家可沒少接濟糧食過來，怎么說也不該和陳小鶯差那么多吧？
除非……爺奶接濟過來的糧食，給大姑婆家人拿去分配了。
既是如此，先前送來的十斤野豬肉是不是……
陳識面色難看，這豬肉可是自己給大姑的，而不是給大姑父一家的，就算要分配，那也得是大姑自己來才對。
“小遠，我是你表哥，來吃糖。”
他需要驗證自己的猜測，從兜里拿出了一枚糖果，剝開塞入馬小遠的嘴里。
甜滋滋的味道混雜著一種果香。
這是馬小遠此前從未品嘗過的滋味，沁人心脾，小臉滿是驚訝，“表…表哥，這糖好甜呀！”
她想要吐出來，可不舍得就這么吃。
陳識看出了她的想法，趕忙阻攔，嚴肅一張臉道：“不準給我吐了，不然我以后可就不給你了。”
聽到這話，小姑娘哪里還敢，怯生生的含在嘴里。
陳識滿意的一笑，隨后又從兜里掏出了幾枚糖果，塞到馬小遠手里，“這些糖你拿著，吃完了哥哥這還有，你以后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哥哥明天回城里后，你要是還想吃，哥哥就給你郵過來。”
馬小遠似乎是被感動到了，紅著眼眶哭了出來，心里邊很委屈，“表…表哥，你們怎么才來呀，嗚嗚嗚……”
瞧這大哭的模樣，一旁的王娟心都快碎了。
這要是自己男人還在，保準上門給大姑一家接過去。
陳識一把將小姑娘抱了起來，認真問道：“小遠，你和哥哥說，你姥姥姥爺不是會給你娘送糧食和豬肉么？都到哪里去啦？你有沒有吃上？”
馬小遠抽泣，搖搖頭，正要說話，里屋突然沖出來人。
王娟認出這人是誰。
姐夫他娘。
六十多歲的年紀身子骨還挺硬朗，瞧她臉上的肉，比馬小遠還多。
陳識心中壓抑著怒火。
“牛大嬸，好久不見啊。”
王娟上前打招呼，臉上帶著一絲笑容，就算心里邊有意見，但明面上還是得過得下去，不然他們走了之后，還不知道這一家人要怎么磋磨大姑一家子。
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陳識雖然很想發作，但還是忍了下來，這畢竟是大姑的生活，沒和她商量好一些事情，他們不好自作主張。
“喲，這是春蘭家來人了啊？我還說誰呢，趕緊出來看看。”
“來，外頭可冷，趕緊進屋暖和暖和。”
牛菜娥招呼道，滿臉堆滿笑容，那對三角眼卻是在上下打量著，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陳識覺著虛情假意的很。
王娟狀似不經意道：“我大姐最近怎么樣？上回家里邊給她送了十斤豬肉，她有吃吧？”
牛菜娥心頭一驚，稍顯心虛，臉上顯露出一絲訕笑道：“那咋能沒吃……不過你們也知道春蘭是個孝順的孩子，她一拿到娘家送來的糧食，就說讓我來給安排。”
“現在這年頭光景不好，糧食放手里都不敢多吃，苦了春蘭一家子跟我們受這罪。”
說著好似都要掉眼淚。
王娟一瞧便明白……自家大姐這婆婆不是個好對付的啊！
被陳識抱在懷里的馬小遠幾次欲言又止，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耷拉下來腦袋，滿臉委屈巴巴的模樣。
陳識瞧著心疼夠嗆。
好歹是他表妹啊。
記憶中大姑也對自己非常好，什么都緊著自己，要是他爹還在的話，哪里讓大姑受這苦？
幾人進了屋。
馬大成笑著打了個招呼，他便是大姑的公公，在村里是生產大隊的副隊長，不過在全村都沒有糧食吃的情況下，他這個副隊長可一點兒不招人待見。
除了大姑的公婆，大廳里還有一對婦女和倆男人，還有幾個男娃。
大姑父馬豆根家里排行老二，最不受寵。
陳識一眼望過去，那些男娃們看著雖然也挺瘦，但是和馬小遠對比一下，至少壯個一兩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