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珈挑眉。
陸瓔望著前方：“我公公入了獄，縱觀整件事情，看起來就是白云觀那件事引起的。可是，我卻覺得應(yīng)該更早，是不是從我母親開始——不，從你和沈公子結(jié)親這件事開始，這一切都是你們的一個局？”
“如果我說不是呢？”
“可你沒有辦法否認(rèn)。”陸瓔的目光在燈火那邊閃爍，“我只想知道，父親有沒有加入你們布的這個局？”
陸珈拿起一塊點心來，吃了一口：“沒有。”
“我能信你嗎？”
陸珈看回去：“如果你愿意相信我，那么過去我所跟你說的那些話，你自然都已經(jīng)相信。
“如果你不信，那眼下我說什么，你也都不會相信。”
陸瓔定定望著她，良久之后才抿唇將目光移開。
“是。我是不曾十分相信你。如今也不相信父親。可是我不甘心，到底我做過他十四年女兒，有些事問個清楚，我死也能死個明白。”
她垂眼望著桌面：“我記得你回來之前，父親對我很好，那時我長久地相信，他是真心疼愛我的。
“可聽到你回來的消息，他直接沖了過去，回來又跟母親約法三章。
“再后來，他變得更陌生了。在你我之間，哪怕他對我很和氣，依然有求必應(yīng)，也還是不同了！”
陸珈望著她：“你是說你恨我嗎？”
“當(dāng)然不是。”陸珈苦笑，“我知道這也不是你的錯。
“我們同為陸家的小姐，無兄弟幫襯，本就該比一般的姐妹更為親近，相互扶持。
“何況你又是父親的長女，他對你有所虧欠，想補償你，這是應(yīng)該的。
“只是我的異母姐姐與親生母親之間有深仇大恨，這注定你我之間又不可能毫無芥蒂。
“不管是父親還是你，都不可能像沒發(fā)生過任何事一樣接納我！
“你說我不信你們，我也想信，可我又怎么能夠信？！”
陸珈望著她的淚光沉吟：“我明白你的心情。”
陸瓔沒有過錯，但是既然身為蔣氏的女兒，接受過蔣氏帶來的榮耀和愛護，那么勢必也會要承受一些后果。
這些大家都無可奈何。
陸珈不可能不報仇，她唯一能做的，是不主動傷害。
“我其實也明白你，”陸瓔含淚道，“我若是你，自然也是要報仇的。我不明白的是父親。
“我與嚴(yán)渠早有婚約，他是個廢人被爆出來之后，我知道嚴(yán)家更不會放過我。我也沒有指望父親會不顧一切跟嚴(yán)家反目，毀了這婚約。
“可是父親不肯毀了這婚約也就罷了，他一面把我送過去，一面又在背地里向嚴(yán)家捅刀子，他沒有顧過我這個女兒的死活！我不明白他背地里設(shè)下這個局時，有沒有想過我會如何？有沒有想過嚴(yán)家當(dāng)真垮下來的那一日，我又何去何從？”
她落下來的眼淚倒映著火光。
陸珈從這股憤恨里也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她問：“你為什么沒有直接去找父親？”
陸瓔咬唇。
陸珈目光深深：“你來這里，是嚴(yán)家知道了什么嗎？是他們讓你來的？”
“不是！”陸瓔騰地站起來，“是我自己要來的。他們不知道！不但如此，他們還在防備我！我在他們眼里算什么？是我猜到他們防備的是父親！”
陸珈恍然。
默了下她又道：“他們是如何合計的？”
“我不知道。”陸瓔幽幽望著雨幕，“我被隔在外頭，聽不到一個字。就連嚴(yán)梁，他也守口如瓶。”
陸珈蹙眉。
陸瓔臉色在燈下又些蒼白。
陸珈站起來：“你在害怕么？”
陸瓔避開她的目光：“怕不怕，重要嗎？對我來說，難道還有退路可言？我是個親手殺死生母的惡魔，我這輩子都洗不清了。”
陸珈沉默片刻，走到她旁側(cè)，同望著雨幕：“話雖如此，但無論如何嚴(yán)家都不是一個值得赴湯蹈火的選擇。那是什么樣的人家，你應(yīng)該比我們更清楚。
“你很清楚他們干了多少壞事，知道他們的權(quán)力地位是踏著多少忠臣良將的尸骨上來的，也知道他們的風(fēng)光榮耀背后，又有多少百姓在挨餓受苦。
“你母親被暴露身世之前，僅僅只是他們收的一個義女，卻也可以隨意拿捏我的性命，那么在嚴(yán)家人手上攥著多少人命，這些不難猜想。”
陸珈側(cè)轉(zhuǎn)身：“我知道你讀書明理，眼界與一般女子不同，所以在遭遇坎坷之后，還是一意孤行，想在嚴(yán)家咬牙拼殺出一條翻身之路。
“可是你卻罔顧了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嚴(yán)家并不值得你這么做。
“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拼殺，越是用力，你就會陷得越深。
“不是沈家想要弄垮嚴(yán)家，也不是父親想要他們垮，侵吞軍餉，已經(jīng)是不顧社稷安危了，更何況他們還有別的重罪待揭！如此便是沒有沈家陸家出手，也會有別的人站出來。
“嚴(yán)家大廈將傾已成定局，當(dāng)初在我和你母親之間你從未插手，足見你是個知曉是非的人。所以即便時至今日，你也不是完全沒有退路，端看你想怎么走。”
陸瓔手扶窗臺，雙唇微微顫動。
陸珈拿絹子替她把淚水拭去：“類似的話我從前也跟你說過，人各有志，我自然無法強迫你如何選擇。但你感到害怕的時候沒有去找父親，而是前來找我，我很欣尉。可見你對我多少還是有幾分信任。那么我的話，你得閑再好好想想。”
陸瓔被她拭干的淚眼又已濕潤。
她把頭別開：“我該走了。”
說完她退后半步轉(zhuǎn)身，再次環(huán)顧這屋子：“不得不說，我真羨慕你現(xiàn)在的樣子，也真喜歡像現(xiàn)在這樣跟你促膝說話。要是你我從小就生活在一起，不知該有多么好。”
陸珈默默拿起旁側(cè)披風(fēng)替她系上：“靳氏出逃之后，嚴(yán)家必然已經(jīng)加強防范，就算你出來的時候不曾讓人發(fā)覺，回去也該小心些。嚴(yán)府防衛(wèi)不弱，我們的人進不去，回頭我讓人蹲守在府后，你有什么情況，可以試著聯(lián)絡(luò)他們。”
陸瓔看著她給披風(fēng)打結(jié)：“你不必如此待我。”
“你對你母親來說有罪，對我來說卻未必是。”陸珈拂平她的衣襟，“我們不一定非得成敵人。就算真有那日，那也等到了那日再說。”
陸瓔眼淚又浮上來，她哭著道：“這是你的詭計嗎？你想拉攏我當(dāng)你們的同伙。”
陸珈笑嘆：“那也得你愿意中計，不是嗎？”
陸瓔哭了一陣，吸著鼻子止住聲息，澀聲道：“嚴(yán)頌可能已經(jīng)有了應(yīng)對之策。他在內(nèi)閣衙門里待到深夜才回來，我不知道他想的什么辦法，但是回府之前他就讓賬房們?nèi)纪戏咳ズ蛑恕?/p>
“另外，嚴(yán)梁從他房里出來時，手里持著一封信，看到我后就迅速收起來了，我猜想他們急著聯(lián)絡(luò)什么重要之人。
“我知道的只有這么多，剩下的，你們斟酌吧。”
說完她撒開手，轉(zhuǎn)身走入雨幕。
一道閃電劃過天空，瞬間照亮她急速穿過庭院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