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的后花園，種的不是花，甚至沒有草。
只有一大片沙地，在沙地邊緣擺放著各種兵器。
這是蕭九泠第一次來到府中的校場。
遠遠的，就看到了正在騎馬射箭的慕容璟，阿勝站在一旁，隨時聽令。
蕭九泠的腳下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她看著騎在馬上英姿勃勃的慕容璟，想起了兩人第一次相見的時候。
那時，他也是騎著高頭大馬，從人群中一躍而起，出現在她面前。
當時她戴著帷帽，兩人之間隔著一層朦朧輕紗，她看不真切他的容貌，但依然感覺他那一身銀甲光彩奪目。
此時，他騎著的還是當初那匹戰馬，身上穿著的也還是銀袍軟甲，與初次相見的模樣，幾乎一模一樣。
咻——！
一支利箭從奔馳的馬背上射出，命中草靶紅心，強大的力量，將紅心直接射得脫離了草靶，飛落到了后面。
阿勝在箭射出去時，就朝那邊跑過去。
等他跑到后，似乎在目測距離，然后對馬上的慕容璟打了一個蕭九泠看不懂的手勢。
兩人專心致志地練習騎射，蕭九泠突然間覺得自己來得不是時候。
正在她猶豫著離開時，慕容璟突然朝她看了過來。
他翻身下馬，身姿矯健。
將手中的弓，隨意地丟向阿勝。
阿勝接到后，也獨自退下，沒有不識趣地跟上來。
青芍眨了眨眼，又偷偷看了蕭九泠一眼，也學著阿勝的樣子退到了遠處。
慕容璟走到蕭九泠身前時，蕭九泠突然覺得有些不自在。
“你……”
“你……”
兩人同時開口，卻又同時閉嘴。
蕭九泠站在原地，突然間有些后悔來這了，還不如直接去問喬氏。
“咳。”慕容璟輕咳了一聲，打破沉默。“你怎么來這了？”
蕭九泠抬眸看向他，長睫輕顫了幾下，垂眸道：“有一件事想問少將軍，剛好看到阿勝，就猜到少將軍應該在此，我便過來碰碰運氣。”
她本想問，慕容璟為何避開她三日。
可是話到嘴邊一想，慕容璟似乎并沒有刻意避開她的理由，她這邊若不是青芍一直說，她也沒有覺察到這個。
所以，她還是不問了。
直接道出來意，更適合他們如今的身份。
“何事？”慕容璟疑惑。
蕭九泠恢復平靜，抬眸看著他，把一切緣由說了明白。
說完后，她想了想，又道：“我不明白，既然周伯也知曉此事，為何不能直言？”
慕容璟淡淡一笑，“大概，他擔心你知曉這件事后，會與家中發生齟齬吧。”
“我倒是越發好奇了，究竟是什么事，會讓周伯有如此擔心。”蕭九泠皺眉，一臉疑惑。
慕容璟道：“此事怪我，是我沒有對你說清楚。”
蕭九泠點了點頭。
當然是怪慕容璟。
難不成，她還能去怪喬氏？
蕭九泠的反應，讓慕容璟一愣，搖頭淺笑了下，“家中每月都會支出一筆銀兩，那是送給陪父親征戰犧牲將士的親屬的撫恤金。”
蕭九泠一愣。“撫恤金不是自有朝廷給么？”
“天下大亂百年，新朝才建立了幾十年，國庫空虛，能分到烈屬們手中的撫恤金又能有多少？”慕容璟反問。
蕭九泠沉默了。
她覺得，自己剛才似乎問了一個很愚蠢的問題。
“他們有些人，是家中獨子，他們戰死沙場后，家中只剩下孤兒寡母，年邁雙親。若是無人去管，他們根本無法生活。所以爹在被陛下派來臨南后，就把愿意跟隨我們過來的這些無人可依的烈屬一起帶過來了。”
“他們之中，大多數都是年邁老者，要么就是懵懂孩童。要想靠自己活下去太難，所以府中才會一直補貼……”
在慕容璟的講述中，蕭九泠也漸漸明白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原來，慕容烈把這些無依無靠的烈屬帶到臨南府后，特意向府尊討了一個人情，把這些人安置在一個山清水秀的村莊里，按照人頭各自分了點田地。
不僅如此，喬氏還幫他們找了些縫縫補補的活計，漿洗的活計來貼補家用。
只不過，他們家中都沒有壯丁，田地里的收成交了稅后，只能勉強吃個五分飽。
靠活計補貼來的銀兩，也只夠勉強生活，若是遇到頭疼腦熱，恐怕就捉襟見肘了。
更別說，他們之中的孩子，還想要上私塾，或是學點別的什么手藝。
慕容烈因為這些人的親人，都是自己的將士，他們又是跟著他離鄉背井來到臨南府的，所以平日里就多有照顧。
在家中男丁還未成長起來之前，每月由府里給些銀兩補貼，就能讓這些人的生活過得寬裕一些。
至于那些家中只剩下年邁雙親的，慕容烈也會負責給他們養老送終。
這就是慕容府每月那筆固定支出的去處。
蕭九泠聽完慕容璟的話后，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
“這件事，在府中已經做了許多年了。”
“嗯，已有十一年余四個月。”蕭九泠準確無誤地報出了具體的時間。
慕容璟驚訝地看了她一眼。“或許是做得久了，大家也都習以為常。娘向來也不擅這些事，府中事務也簡單，所以是一時忘記把這事告訴你了，你莫要多心。還有周伯那，他應當是怕這些事由他一個下人來說，會傷了主子家的和氣，所以才沒有告訴你。”
“這些都是慕容府的錢，如何使用自然是由家中說的算。爹是一家之主，他決定的事，我當然無異議。更何況，這是做好事。我不會多心，也不會覺得有什么不對。”蕭九泠道。
慕容璟緊繃的身子，明顯地一松。
這時，蕭九泠才注意到，原來慕容璟在和她說這番解釋時，也是緊張的。
緊張什么？
難道怕她不講理，理解不了這筆錢的用途？
蕭九泠覺得好笑。
蕭九泠沒笑出來，因為她走向這個宛如烈陽的少年，一字一句的說：“那少將軍可知，如今府內存銀，早已入不敷出，恐怕要不了多久，慕容府就要自顧不暇了。”
慕容璟驚愕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