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罩在了兩人身上，一下子好像就把他們與四周的一切屏蔽了。
“我來，是因為我要完成自己說過的話。”慕容璟聲音微冷。
蕭九泠凝著他。
這樣的慕容璟是讓她感到陌生的。
臨南府的少年將軍，向來給人的感覺就是溫暖如陽，炙熱如陽，他存在的地方，就代表了光明所在。
而不是現在，他是沉默的，是安靜的，也是疏離的。
蕭九泠垂眸，輕輕嘆了口氣：“這件事，確實是我不對。”
無論如何，是她錯了。
背著慕容璟吃避子湯是錯，錯是錯在她自以為是的認為，她并沒有錯。
聽上去好像很繞，但是在蕭九泠心中卻有自己的一套邏輯。
前世的慕容璟不僅沒有成親，也沒有孩子。
這一世，她嫁給了他，就算不給他生孩子，其實對慕容璟也沒有什么影響不對嗎？更何況，她給過了慕容璟機會的，她愿意給他納妾，讓別的女人給他延續香火，是他自己不要啊！
“你不對在哪？”慕容璟問。
蕭九泠沉默了一下，“不該背著你吃那些藥。”
然而，在她回答之后，卻突然聽到慕容璟的一聲輕笑。
那笑聲，并非是和好原諒的笑聲，而是一種諷刺的笑聲。
蕭九泠抬起眸，那諷刺的笑聲，好像是一根針一樣，扎到了她心中某處。
或許是慕容璟對她太過嬌慣，又或許是這一聲諷刺的笑聲讓她失望，覺得慕容璟也不過如此，天下男子都一樣。
前世她經歷生產前后所受的苦，瞬間在她腦海里翻涌而出。
“你笑什么？你知道生育對于一個女子來說意味著什么嗎？”蕭九泠脫口而出。
唯一慶幸的是，她還保留了一絲理智，沒有把自己重生之事托盤而出。
“或許，在你們男人眼中，生兒育女是女人的天職，又或許生兒育女對于女人來說稀松平常。可是，你們真正知曉在孕育過程中女人所受的苦，所要經歷的是什么嗎？”
“隨著孩子的長大，懷孕的女子會吃不下，睡不著，日日夜夜都在經受著痛苦的折磨……”
蕭九泠發泄般地喊出來。
她說的是所有女性，可是腦海里浮現出的卻是她上一世懷上龍鳳胎時所經歷的一切。
蕭九泠本就體寒不易受孕，調理身體那幾年，不僅吃遍了各種藥，還要被韓鄧氏找來的各種民間偏方摧殘。
那些偏方里，有一些所用的東西，至今回想起來蕭九泠都覺得想吐，惡心。
可是，為了韓羿，為了韓家，蕭九泠忍了，哪怕是喝下后立馬又吐出來，她還是讓青芍重新給她煮來一碗強迫自己喝下去，當時青芍看到她喝的各種藥，吐得膽汁都吐出來了，還心疼得直哭勸她放棄。
而韓羿，只會假惺惺地說幾句關心的話，又不停地對她說，一個女人若是沒有自己的孩子，晚年會如何凄慘，又說他真的很希望能與蕭九泠擁有一個屬于他們的孩子。
那個時候的蕭九泠，已經嫁給韓羿，自然是掏心掏肺的對他。
所以，她忍下了一切的苦，終于懷上了孩子。
她本以為懷上孩子后，一切的苦難就結束了。
但是她錯了，懷上孩子才是一切苦難的開始。
懷孕初期，她出現了好幾次小產征兆，又是各種藥進肚，而且吐得更厲害，什么吃的都吃不下。
旁人懷孕，只會胖。
就如韓羿的小妹，出嫁后成了妊婦，就越來越胖，生完孩子后依然瘦不下去，吃什么都香。
可是她不行，她吃不下東西，還只能躺在床上保胎。
懷孕四個月后，她的胎終于穩了，但她比之前還瘦了十幾斤，整個人骨瘦如柴，根本看不出懷孕，甚至懷的還是龍鳳胎。
蕭九泠還記得，那段時間韓羿看著她時眼中想要拼命掩蓋的嫌棄。
后來，好不容易熬到了生產，卻又因為是雙胎，她自己身子也弱，差點死在這一關上，那一夜從她身體里流出來的血，染紅了好幾層床罩，整個韓家都彌漫著血腥氣。
當所有人都以為她熬不住了，要求穩婆保孩子時，她憑著頑強的求生欲掙扎了過來。
否則……
“……生子生子，兒奔生，娘奔死……多少女子最后都沒有挺過來？”
蕭九泠猛然轉身看向慕容璟，“慕容璟我對你說過的，我心中有抱負，我有想要做的事，雖然離經叛道，雖然為世人所不理解，可那是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我不想在我才剛剛開始第一步時，就被孩子困在那四方天地之中，蹉跎一世，更不想晚年在后悔中度過。”
將心中的那些不忿一股腦地全都吐出來后，蕭九泠輕松了不少。
再看向慕容璟時，她也更加坦然了。
若慕容璟接受不了這樣的自己，她可以與他和離，他可以另娶她人為妻。
她也依然會盡全力改變他前世命運，就當是報答慕容一家對她的照顧了。
若無法改變，她也會在自己的能力范圍內替二老養老送終。
蕭九泠這一世，不想再委屈自己，只要問心無愧，什么能留，什么能舍，她心中清楚得很。
慕容璟再好，若是無法理解她，那她也只能選擇與他分開。
“所以，你以為我生氣，是因為你不愿給我生孩子？”慕容璟在聽完她的話后，依舊平靜得很。
他朝她一步步走近，那種壓迫感讓蕭九泠深切地感覺到了他在這平靜下醞釀著什么樣的狂風暴雨。
然而，就在慕容璟走到她面前，與她之間只有咫尺距離時……
就在蕭九泠以為慕容璟終于會克制不住爆發出來時，他卻突然停下來。
那股狂風暴雨，在無形中如潮水般褪去。
慕容璟此時此刻是有內在外的平靜，“原來，我在你心中也不過如此，不外如是。”
說完這句話，慕容璟轉身就要離開。
眼看著他背影離自己越來越遠，蕭九泠脫口而出，“那你是什么意思？又叫我去猜嗎？”
慕容璟頓足側目，“你不必猜，你既然想知道，我便告訴你。你心中既然有此顧慮，為何不從一開始就坦言？是擔心我會反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