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清顯然聽出了這個聲音，身體陡然僵住，好一會兒才動作十分緩慢地轉過身來，訕訕笑道：“是陸英啊，你怎么還自己過來了？”
陸英大步走了過去，眼底都是冷笑：“不來，怎么看這一場好戲呢？”
聽出她話里的嘲諷，陸長清滿臉都是心虛，卻仍舊往前走了兩步，府衛立刻開口喝止：“站住！”
陸長清的臉色頓時精彩起來，既尷尬又畏懼，還有說不出的惱怒和懊悔。
他不敢再往前，壓低聲音開口：“陸英，有什么話咱們私下里說，這眾目睽睽的，你給我留點面子……”
極度無語之下，陸英生生被氣笑了，給他面子？
陸長清三番四次謀害她，還要她給他面子？
他哪來的臉？
“你也配？”
陸英嗤笑一聲，高高抬起下顎，“把他給我扔出去，陸宅的糧，一粒米都不許賣給他。”
陸長清渾身一抖，臉色鐵青：“陸英，你別太過分，我好歹是你爹！”
陸英斜睨他一眼，實在是懶得和他浪費口舌，有些人是不知道羞愧的，和他翻舊賬他也不會認，還會倒打一耙，她才不會浪費這個時間。
“傳下話去，”陸英冷冷開口，“陸家不管是誰來，都不準給糧，尤其是他，見一次給我打一次。”
這算是捏住了陸長清的七寸，他臉色瞬間變了，現在整個齊州府只有陸英這里賣糧，如果她不肯賣給自己，那豈不是整個陸家都要挨餓？
“陸英，你想餓死你老子嗎？這么大逆不道，你會遭天譴的！”
“如果真有天譴，”
陸英毫不在意，“那也會先劈死你的。”
“你！”
陸長清被氣得渾身發抖，臉色又青又白，眼見府衛要來拉扯自己，他連忙后退兩步，“我勸你們別動手。”
他看著陸英，神情里竟多了幾分猙獰，他陰惻惻開口：“陸英，你最好還是乖乖聽話，你別忘了，你娘還在我手里，真逼急了我，她第一個死。”
陸英再次被氣笑出來，滿心都是好奇，陸長清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怎么就會覺得，陸夫人三番五次設計她，她還會管對方的死活？
這一家子，自己沒有人性，倒是很喜歡強加在別人身上，可他們怎么就忘了，他們身上的血是一樣的，他們不是東西，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嘲諷一笑，轉身就走，連一個字都懶得說。
陸長清沒想到她是這種反應，在原地呆滯片刻，陡然抬腳追了過來，“陸英，你站住，你真不管你娘死活了？我可不是說笑的，我真的……唔唔唔……”
府衛直接卸了他的下巴，強行將他拖了下去。
陸英輕輕吐了口氣，一轉身才瞧見百姓們不停往這里看，誰都不知道陸宅有多少存糧，他們生怕陸英一松口都給了陸長清，他們就沒得買了。
陸英平復了情緒，抬腳走了過去：“諸位放心，陸家的糧食不分親疏遠近，哪怕來的是我的親生父母，我也不會讓他們搶走本該賣給你們的糧食。”
百姓們頓時松了口氣，紛紛道謝，他們不知道陸家事的內情，只覺得就算斷親，也畢竟是血親，怎么都會比他們這些外人親近，陸英肯定會徇私的，沒想到她竟然如此公正。
前幾天還覺得她是奸商，可現在和能買到糧食相比，高出的那幾文錢就不值一提了。
“多謝陸大姑娘。”
“真是大善人啊。”
眾人此起彼伏的稱贊，陸英沒往心里去，只看了月恒一眼，月恒立刻交代了手里的活計，抬腳走了過來：“夫人，怎么了？”
“陸家不會這么老實的，看緊一些。”
月恒知道她這是擔心下午有人喬裝來買糧，連連點頭，又有些擔心，“就算咱們不賣，可陸家還有鋪子，有家底，總能高價從旁人那里買到的。”
“不是正好嗎？那本來就是我的東西，也該拿回來了。”
月恒恍然，“奴婢明白了，夫人放心，我待會兒就安排人去接觸陸家賣糧。”
陸英贊許地看了她一眼，正要稱贊兩句，就被月恒推著往里走：“夫人別在外頭吹風了，回頭著涼了，少師又該念叨我們了。”
陸英莫名其妙，虞無疾忙的腳不沾地，哪里有空為了這點小事念叨人？
可她還是進了門，檢查了一下送來的糧食，盤算著時間差不多了，這才回了使衙署，那武衛將軍卻已經走了，她很有些驚訝，往虞無疾的書房里多看了兩眼才開口：“連飯都沒用嘛？這走得也太急了些。”
“她吃得多，走了更好。”
虞無疾抓著她的手揉捏，指腹拂過凍瘡，每次抓陸英的手，他都要檢查一下，這么點小事他倒是記得很清楚。
但陸英沒察覺到他的小動作，只覺得他這話里透著熟稔。
“你和關將軍很熟？”
“倒也說不上。”
虞無疾搖搖頭，“她是長公主的人，當年我還在南邊打仗的時候，她奉命帶江州軍來支援，我們一道打過兩次勝仗。”
說起這個，陸英想起了正經事，“我能不能問問，江州借糧的條件？”
她怕事情又牽扯到自己身上。
虞無疾顯然也知道她的擔憂，揉捏她手的力道重了幾分：“江州的確提過要你。”
陸英手指頓時僵了一下，虞無疾連忙繼續，“我沒答應。”
他加重了語氣：“我知道你不信，但我還是要說，任何提起你的條件，我都不會答應。”
“那這次借糧……”
“她們沒有勉強。”
虞無疾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只要青州日后富庶起來，按時還糧就好，契書在我懷里，你自己看。”
陸英顧不得其他，連忙伸手去他懷里找，等摸到棉袍下那溫熱結實的胸膛時，她才回過神來，連忙抽了下手，手背卻被隔著衣裳摁住了。
“沒找到嗎？”
“……根本沒有。”
陸英僵著手，渾身的血氣都往臉上涌。
“那是我記錯了，在袖子里。”
虞無疾松開手，從袖子里抽出一張疊了好幾疊的契書，輕晃兩下遞了過來。
陸英深吸一口氣，才接過打開看了一眼，竟然真的只是還糧，沒有別的條件，她有些不可思議，睜大了眼睛去看他。
虞無疾只覺得剛才被陸英摸過的地方癢了起來，那癢意一路扎進了心口，讓他渾身都止不住的戰栗。
他用力掐了把掌心，深吸一口氣，這才啞聲開口：“長公主的愛好就是賑災，這些年各地災情頻發，江州附近的城鎮，都受過江州的恩惠，沒有陰謀，不用緊張。”
陸英點點頭，心下稍安，可很快就又覺得心驚起來，江州該有多富庶，才能在保全自身的情況下，好有余力接濟周遭，甚至大度到不要絲毫利益。
她圖什么呢？
陸英心里，忽然生了幾分好奇，她有些想見見這位江州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