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坷實在好奇，好奇到他知道自己不該問但還是忍不住要問的地步。
他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還行，最起碼在習(xí)武這件事上還行。
還行是一個很自謙的說法，他其實一直覺得自己很牛逼了。
十歲才開始真正習(xí)武，自離開無事村后也沒遇到什么打不過的人。
哪怕就算是遇上了真正的超品強者，他靠自身的武藝和才智也能周旋。
就如之前在和霸刀交手的時候，他第一次見到那么狂暴那么不講道理的刀氣，可他還是能周旋。
但在看到朵公主出手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在朵公主面前就算用盡全部的本事，不留一點后手，也一樣沒有招架之力。
所以人和人真的不一樣？
這當(dāng)然是一句廢話，人和人確實不一樣。
如果人和人一樣的話，病重多年十歲才開始希望的葉無坷絕對打不過秦?zé)]陽。
而秦?zé)]陽也一直認為自己還行。
“殿下......”
葉無坷忍不住問：“老真人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覺得你非同尋常的？”
朵公主一邊往前走著一邊回答：“從我三歲那年偷吃了他整整一罐拓經(jīng)丹也沒死的時候發(fā)現(xiàn)的。”
葉無坷心口一窒。
他聽說過拓經(jīng)丹，龍虎山老真人親自煉出來的丹藥。
這個世上當(dāng)然沒有什么普通人服下也能變成絕世天才的丹藥，也沒有服下就能長生不死的丹藥。
但拓經(jīng)丹這個東西，尋常人吃了是真會死的。
拓經(jīng)丹也不是練武多年的人誰都可以吃的。
簡單來說，拓經(jīng)丹是用于已經(jīng)可以修行內(nèi)勁，成為內(nèi)家高手之后，在不管怎么努力都無法再有新的進境之后服用的。
按照老真人的說法，人就是一個容器。
不能修行內(nèi)勁的武者也是一個容器，只是和修行內(nèi)勁的武者不是一個類型。
不能修行內(nèi)勁的武者，他的身體容器在于肌肉和骨骼。
肌肉練得越來越強大，蘊含的力量自然也就越來越大。
而內(nèi)家高手需要能在體內(nèi)留存更多的內(nèi)勁，才能沖破桎梏達到一個更高的層次。
哪怕是已經(jīng)練到了極致的外家高手，肌肉和骨骼的力量也近乎完美，服用拓經(jīng)丹也沒什么用。
有用的是卡在某個階段的內(nèi)家高手，尤其是高層級的內(nèi)家高手。
江湖中人如何評定一個內(nèi)家高手已經(jīng)到了一品境界，最主要的是看能不能將內(nèi)勁化氣。
嚴(yán)格一些來說，葉無坷現(xiàn)在就處于一品高手的境界，他可以將內(nèi)勁化成勁氣，比如他的雙指槍勁。
但他的指勁，只能在一條直線上，能用，但有限制的用，這就是一品高手的標(biāo)志。
而成為超品強者的標(biāo)志，就是將內(nèi)勁化氣運用自如，可以是一條直線，如劍氣，指勁，刀氣這樣的用法。
也可以隨意改變氣勁的方向，可以轉(zhuǎn)，可以停，可以幾條線的同時攻擊，也可以化作很多點來攻擊。
在內(nèi)家高手修武到了一品境界之后，想成為超品強者，可自己的身體條件卻已經(jīng)達到了那個瓶頸，先天條件就是這樣的，所以無法突破到超品境界。
拓經(jīng)丹就是幫助這樣的人，改善自身體質(zhì)。
當(dāng)然，不是說一品高手吃了就有用。
這個還是要看個人體質(zhì)。
簡單解釋一下就是......這個人身體條件其實是具備成為超品強者實力的，但因為某種原因限制了他的肉身開發(fā)。
拓經(jīng)丹有用。
一個人的身體條件最高最高就能支撐他到一品強者，吃了拓經(jīng)丹有用但沒有那么大的用，也不會讓他提升到超品。
另外一個不是人人都能用的原因在于，拓經(jīng)丹的藥性實在過于剛猛。
葉無坷聽完朵公主的話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個什么心情。
他從來都沒有像今天這樣震撼過。
“三歲？”
朵公主漫不經(jīng)心的說道：“三歲半。”
葉無坷：“三歲半吃了一罐拓經(jīng)丹？”
朵公主依然漫不經(jīng)心：“不怪我，三歲半的我又怎么會知道，拓經(jīng)丹和糖一樣都是甜的。”
葉無坷想了想，這么說也不是不行。
要怪就怪老真人，為什么把拓經(jīng)丹做成甜的？難道就沒有想過小孩子會誤食這種事？
不對啊......
葉無坷想著，按照常理小孩子誤食一顆拓經(jīng)丹就算不死也要大病一場，怕是一輩子都要廢了。
正在想著這些的時候，朵公主又解釋了幾句。
朵公主說：“倒也不能都怪他，他也沒想到三歲半的孩子能爬到一丈多高的架子上偷吃他的拓經(jīng)丹。”
葉無坷點了點頭。
看來老真人是考慮過不能被小孩誤食的問題，但他沒有考慮過被一個小孩連續(xù)誤食的問題。
葉無坷當(dāng)然不知道，當(dāng)時老真人都急了。
老真人說......我他媽的把一顆丹藥做成甜的有罪？憑什么丹藥就不能做的好吃些？憑什么丹藥就不難做的口感好些？
老真人還說......那本來是我自己吃著玩的零食。
拓經(jīng)丹還有一個用處，就是能舒緩不停增加的內(nèi)勁修為帶給身體的壓力。
老真人在多年前就已經(jīng)達到了無為而修的境界。
意思是......他就算不刻意的去練功，他的身體也已經(jīng)到了那個自我修行的地步。
所以他的內(nèi)勁是在不斷增長的，哪怕他只是在吃飯睡覺甚至啪啪啪的時候都是在增加的。
就算他是前無古人的老真人，他的身體條件在朵公主出生之前也確實是前無古人的好，可他依然要解決這種內(nèi)勁不斷自己增加的問題。
從這種角度來看，老真人修行的其實已經(jīng)不是尋常范疇之內(nèi)的武學(xué)了。
如果非要說他是在修仙的話，亦無不可。
只要他的肉身能夠一直容納不斷增加的內(nèi)勁，一直容納一直開拓一直這樣下去，也許再過一百年，他真的就修成不能飛升但陸地?zé)o敵的神仙了。
如果他自身隨時產(chǎn)生的內(nèi)勁能夠完全抵消他縱掠飛行的內(nèi)勁，理論上他就可以一直飛。
葉無坷此時不知道說些什么。
朵公主道：“不必去想著人和人是否不同的問題，也不必羨慕別人比自己的先天條件好。”
她腳步停下。
看著葉無坷似乎是有點耐心，但耐心不多的解釋：“因為人和人真的不同，羨慕也沒用。”
葉無坷張了張嘴。
尬笑。
朵公主問：“你是因為看起來我很隨意的就殺了那四個人所以好奇？”
葉無坷：“殿下隨意殺了的可不只那四個超品。”
朵公主：“他們四個都不是，嗯......有一個勉強是，所以你不必驚訝于我隨便就能殺四個超品，他們不配。”
葉無坷：“四個都不算真正的超品？”
朵公主：“嗯，不算，不過......”
葉無坷：“不過什么？”
朵公主：“就算是四個超品殺起來倒也區(qū)別不大。”
葉無坷：“殿下......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開始修行這樣恐怖的功法？”
朵公主想了想后回答：“很晚。”
她說：“我從三歲半開始跟著老真人修行，到十歲的時候他才開始教我招式上的東西。”
朵公主說：“他對陛下說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到四歲不死就是奇跡，后來說到五歲不死就是奇跡，再后來說到十歲不死就是奇跡。”
葉無坷：“現(xiàn)在呢？”
朵公主：“現(xiàn)在？現(xiàn)在不知道，他五年前說我死了就是奇跡。”
葉無坷：“？？？？？”
葉無坷以前就聽高清澄說起過，老真人已經(jīng)到了修行自如的地步。
什么都不做，就有別人努力奮斗流血流汗也追不上的修行速度。
可老真人到這個地步的時候，好像是七十歲以后。
葉無坷想著，也就是說......朵公主十歲的時候就到了這個地步？
朵公主說：“你好像還是很驚訝。”
葉無坷點頭：“確實很驚訝。”
朵公主繼續(xù)邁步前行：“沒必要驚訝，哪怕有一天時代發(fā)展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人們靠各種器械就能替代修煉武藝的地步，甚至靠各種器械就能不必再刻意追求更高修行的地步......”
“那也一定會存在我這樣的人，只是到了那個時候我這樣的人會好好的藏起來，不會讓人發(fā)現(xiàn)原來這個世上的人有那么大的不同。”
“尋常人之間對比就已有不同，有的人體力會天生好一些，有的人腦力會天生好一些，可差距是人能接受的。”
“也就是，廢材會習(xí)慣的接受天才，卻不能接受，這個世上還有比天才更可怕的人。”
她說：“如果我的師父不是老真人，如果我的父親不是陛下，那......三歲半那年我吃了一罐拓經(jīng)丹而不死，下場是什么？”
葉無坷：“被人抓去研究。”
朵公主笑：“小橘子看上你果然還是有些道理的。”
她說：“如果我不是有這樣的身份，那三歲半那年之后，我會被關(guān)在什么地方，不停的被人放血，甚至割肉煉丹，他們不舍得我死，但我一定會有被折磨死的那天。”
葉無坷點了點頭。
朵公主道：“所以普通人羨慕這些做什么？普通人擁有這樣的天賦未必是好事。”
葉無坷又點了點頭。
然后醒悟過來，朵公主說他是個普通人。
也沒錯......
和朵公主相比的話，可能連老真人都算普通人。
朵公主的父親，當(dāng)今大寧皇帝李叱，在朵公主十五歲的時候曾經(jīng)和她有過一次長談。
陛下說，你有這樣的天賦，就該有擔(dān)當(dāng)?shù)挠X悟。
你遠超普通人，要盡量嘗試去保護普通人。
朵公主的回答說我會，但不會勉強自己不停的做這些事。
陛下說當(dāng)然不能勉強，因為人力有極限，做好事也要量力而行。
朵公主說不是這個原因。
她說......
我的壽命可能遠遠超過別人，超過這個世上的所有人，我會經(jīng)歷別人幾倍甚至十倍的悲喜。
我不但會眼睜睜的看著父母離開人世，將來也可能還會看著子孫后代離開人世。
從這種意義上來說，我就該漠視悲喜。
當(dāng)時陛下大為震驚。
然后大為贊同。
朵公主大概是這個世上唯一一個，從那么小就能理解神該無情的人。
不因悲喜好惡而做對的事但一直做對的事，大概就是神性。
朵公主看這個人間，和天下人看這個人間不一樣。
她對陛下說，其實也不一定。
我預(yù)見不到自己的死亡，不代表我不會死亡，只是現(xiàn)在的我，暫時預(yù)見不了自己的上限。
等有一天到了那個上限，我的身體再也撐不住越來越強大的實力，那就該死了。
陛下當(dāng)時想了好久。
然后說......你說的，大概就是化道。
朵公主此時看向葉無坷：“我要回長安了，小橘子那邊不管你有多少安排我都是要去一趟的，所以你安心。”
葉無坷使勁兒點了點頭。
朵公主道：“大寧需要你這樣的人，未必需要我這樣的人，我可以游走天下殺蛟龍惡虎，但我救不了蒼生。”
“有人說修仙的能救蒼生，也許吧，我不知道世間人是否真的可以修仙，但世間本來就有很多救蒼生的人，人間有人可救人，何必寄求于仙？”
她問：“你應(yīng)該能明白我說的世間原本就有很多可以救蒼生的人是什么意思。”
葉無坷點頭：“為官者。”
朵公主笑了：“小橘子看上你，眼光不錯。”
她轉(zhuǎn)身欲行，又回頭。
“江湖上的人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你看......到了俠之大者才能為國為民，俠之大者盡其全力能幫數(shù)十萬人幾次忙？能救幾次幾十萬人的生死？這樣的事做一次就很難很難了，而做官的，七品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