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大鍋，下填熊火，熬煮著一塊塊連筋帶骨的虎肉。
湯汁滾沸，咕嘟冒泡，帶出一種異樣的腥氣和撲鼻的肉味兒。
不光是肉，五臟腸肚，也都擺在里面。
徑闊一米二的大鐵鍋，不但裝滿了，還高高冒出一截，像堆成了一座肉山。
但肉味兒始終是肉味兒，聞著和吃起來壓根就是兩碼事兒，何況這就是拿清水加鹽煮的。用李大的話說，那些烹調(diào)的香料也多多少少摻雜了藥性，會污了虎肉，只用清水一煮，最是純粹。
結(jié)果練幽明就吃了一口腥的差點(diǎn)沒吐出來，還有些微微發(fā)酸，而且異常難嚼，跟那發(fā)柴的牛肉差不多。
不過，練幽明想想還是咬牙生嚼猛吞給咽了下去。
這老虎渾身是寶，特別是野生的，以山間百獸為食。而那些百獸的吃食又各不相同，有的或吞血食，有的則以山中奇花異草或一些上了年份的諸類草藥為食，在那節(jié)節(jié)攀升的食物鏈中，一切所有，最后都會盡數(shù)投入獸王之口。
在一定程度上，這種動物幾乎汲取著一座大山的所有生機(jī)精華，是故世人才會將猛虎視作“純陽之體”，稱作“山君”。
練幽明記得那篇食補(bǔ)之法便是以此為真髓精要，所謂“虎吞天下，以食壯氣”。而且結(jié)尾還說了，此法能“食虎成虎，飲龍化龍”，補(bǔ)的就是龍虎精氣，以壯己身。
練幽明現(xiàn)在渾身是傷，根基不足，體內(nèi)空虛，就缺這樣的大補(bǔ)，所以李大把一整頭老虎都劈砍成塊，每一塊都是骨肉筋絡(luò)相連，還剁了半條脊骨，又加五臟，才煮了這么一大鍋。
唯有一樣，李大把虎鞭給順走了。
練幽明坐在院里，他現(xiàn)在還在吉林，身負(fù)重傷也動彈不了，只能先補(bǔ)補(bǔ)，李大就給他找了個走山人進(jìn)山歇腳的地方，四面幾里地都沒個活人。
望著一鍋熱氣騰騰、油光四溢的虎肉，練幽明也懶得在乎什么味覺，從鍋里挑了一塊大肉，嘶嘶哈哈的啃咬了起來。
他一邊吃著，一邊不忘催動“三陰地煞勁”，氣息鼓蕩直吞入腹，不停揉散著虎肉里的精氣，連帶著腸胃蠕動也在加快。
這一吃，愣是吃了兩個多小時，練幽明肚子都鼓了起來。
可消化的速度很快，他整個人熱氣升騰，紅光滿面，雙目赤紅一片，心知精氣太盛，便光著膀子干脆在院里演練起了拳腳，也不管一招一式，只為了宣泄體內(nèi)燥熱，招式隨心所欲，什么格殺術(shù)、擒拿術(shù)，或是過往所見諸般打法皆信手拈來，狂亂無比，不見半點(diǎn)章法。
練了半個多小時，練幽明這才停下，二話不說，鉆進(jìn)了茅坑。
等清空腸胃，他又洗了手，坐到鐵鍋旁，吮髓吸骨，啃肉嚼筋。
反正就是吃飽了練，練完了去廁所清空腸胃，然后接著吃，吃了再練。
沒有外人打擾，練幽明將那一鍋虎肉足足熬煮了六天六夜，除了晚上休息，白天頓頓都是這玩意兒，吃的他生不如死。
但變化也是巨大的。
六天時間，他身上傷口幾乎全部愈合結(jié)痂，渾身上下仿佛洋溢著一層異樣的光彩，毛發(fā)如戟，油亮發(fā)黑，且體重也沒有再詭異的增加，想是金鐘罩令筋肉時時內(nèi)裹的緣故，身形比之以前更修長了，腰身更細(xì)，但也更為兇悍。
練幽明連鍋里的湯都喝了，那滋味兒，又酸又腥又騷，比泔水都難喝。
直到一頭老虎就剩下一張虎皮還一副虎骨，練幽明又睡了兩天，李大才再次出現(xiàn)。
“你全吃了？”
看著都快燒漏的大鍋，李大臉上的笑容不由一滯。
那可是幾百斤虎肉，一星期的功夫就給吃沒了。
練幽明愣了愣，“你不說這東西大補(bǔ)，多吃對我有益么？”
李大微微皺眉，可再看到練幽明如今的模樣又多了幾分詫異，“你這氣象有些大變啊，都快到毛發(fā)如戟、體若灌鉛的明勁地步了，吃出來的？”
練幽明換著李大帶來的衣裳，他當(dāng)然不可能說自己還有一門“金鐘罩”，那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用武俠小說里的話來說就是壓箱底的絕招。
不對，還有燕靈筠也知道。
這應(yīng)該是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而李大精通各門各派的功夫，熟悉千般打法、萬般變化，都沒有看出來他的底細(xì)，練幽明怎么可能自己說出來。
該回塔河了。
換上了白襯衫綠軍褲，練幽明又把虎皮和虎骨裝上，連同他熬過湯的、啃過肉的也都挑出來了，還有那兩條大黃魚，一袋子大東珠……
此行不但金鐘罩突破了兩層，還得了彈腿，又看遍了那么多的打法，當(dāng)真收獲不少。
練幽明問，“山上怎么樣了？”
李大輕聲道：“地下要塞的幾個入口都被白蓮教炸了，東西都埋里面了。”
練幽明嘆了口氣，“可惜?！?/p>
李大笑了笑，“他們能炸的這么干脆，大抵是另有出入口，或許和深處的那座墓穴有關(guān)?！?/p>
練幽明還想多問兩句，但見李大似乎不愿多說，便只好作罷，拿著裝好的東西，準(zhǔn)備返回塔河。
許是李大良心發(fā)現(xiàn)，這一趟他們沒有用兩條腿日夜趕路，而是坐上了往北的卡車。
回去的路上，練幽明好奇詢問道：“李大哥，我聽那些人說，散功之劫只有將精氣固守到一定歲數(shù)的絕頂高手才會遭遇，能不能問下你師兄現(xiàn)在多少歲了？”
李大淡淡笑道：“八十三歲。”
練幽明呆了呆，“那你師父？”
李大也不隱瞞，盤坐在車斗里，溫言道：“我沒見過我?guī)煾?，我是我?guī)熜只字蟠鷰熓障碌牡茏?，我?guī)煾感绽睿耸恰藰O門’的一位宗師……看你這啥也不懂，改天我送你幾本書，里面有對各門各派的粗淺介紹……對了，送你一個好東西?！?/p>
“什么？”
練幽明站在車斗里，依著那彈腿的姿勢不停變換著重心，體內(nèi)筋肉不住以脊柱為中心螺旋急轉(zhuǎn)，但身子卻紋絲不動，像扎馬步一般，鍛煉穩(wěn)固著下盤。
遂見李大從兜里取出一本封皮都快磨沒了的小說，拋了過來。
練幽明接過一看，眼睛立馬瞪圓，這居然是“西游記”。
李大緩聲道：“這可是好東西，是我?guī)熜之?dāng)年送我的，手抄的，現(xiàn)在我把它送給你，算是你我同行一場的緣分，將來你若歸于俗流，或許這趟就是咱們的最后一面，平生再難相見。”
練幽明翻了翻，發(fā)現(xiàn)這本小說還真是一筆一劃手抄的，“這東西有什么門道么？”
李大笑道：“有。但我不能明說，得你自己看出門道來。要是能瞧見常人看不到的東西，不出三年五載，你就能打薛恨了，可要是看不出來，三十五歲以前也許你只能在三勁之間徘徊，蹉跎一生?！?/p>
練幽明聞言將其小心翼翼地收起來。
“薛恨？我非得打死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