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東來正色地看著靜安：“你在工廠是正式員工，你在大院暫時是臨時工。再等一等，等我穩(wěn)定了，馬上幫你辦。”
靜安猶豫了半天，終于把自己心里想的，都對自己的丈夫傾吐。
“我不想要這個班了。在大院工作，我是個下等人。不如我重新去做小生意。”
侯東來馬上否定了她，目光很嚴肅地看著靜安：“你不要有這種想法！”
靜安仰頭看著侯東來，央求地說：“為什么呀？大院工作有什么好的？”
侯東來說：“你想沒想過，在大院工作，你是下等人。可你一旦出了大院，到社會上做生意，那你就是整個社會的下等人。”
這句話讓靜安很震驚。是這樣嗎？是這樣！
在社會上做小生意，地皮賴子欺負你，挑剔的顧客欺負你，衛(wèi)，城，工，稅，每個衙門口你都要點炮。
即使每一個頭都磕了，也會有問題找到你頭上。
風天，雨天，雪天，冷天，你都要承受。
侯東來見靜安不說話，他慢慢地開導她。
“在大院工作，有成為正式員工的機會。在外面經(jīng)商，頂多像二平和寶藍那樣開店。你想想，哪個更適合你？”
雖然知道侯東來說的是對的，但靜安還是不愿意在大院工作。
“大院工作，我不喜歡，做小生意開店，我能喜歡一些。”
侯東來看向靜安的目光越發(fā)冷峻：“工作做久了，誰都不喜歡，等你真正成為大院里的一員，你就會轉(zhuǎn)變心情，轉(zhuǎn)變想法。
“再說，你在大院是下等人，但你在社會上，是中上等人，你想過這些嗎？”
是啊，如果繼續(xù)在大院里工作，家里人都覺得很有面子。
就是靜安到哪里辦事，說是在大院工作，也會被人高看一眼。
這次和侯東來的夜談，沒有解決靜安的實質(zhì)問題。
她心里還有一個聲音，沒有跟侯東來說。說了，侯東來會認為她是異想天開。
靜安想辭職，想找份普通的工作，不用大腦的工作。
她要把自己的大腦空出來，她要專心搞自己的寫作。
當年的蕭紅，不就是靠寫作走出一條路嗎？蕭紅如果不寫作，誰能認識她？
魯迅，出國學醫(yī)，最后毅然地轉(zhuǎn)行，棄醫(yī)從文。魯迅的稿費，比他的講課費都高。
郁達夫，一直靠寫作維生。
冰心，也做一份普通的工作，用其他時間來寫作。
狄更斯，雨果，大仲馬，小仲馬，馬克吐溫，海明威，沒寫作之前，都是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人物。
他們都是靠寫作，為自己掙來一份殷實的家業(yè)，和顯赫的名聲。
還有斯蒂芬金，靠寫恐怖小說，成為作家里的富翁。
還有很多作家，他們都沒有上過大學，都是靠寫作，走出困境，用寫作養(yǎng)活自己。
只要靜安比蕭紅會存款，只要靜安不像馬克吐溫亂做生意亂投資，只要靜安不像大仲馬那么花錢出去風流，靜安的稿費就會越攢越多。
但靜安沒有跟侯東來說，她要是說了，侯東來會認為她想的太飄了。
靜安沒有這些作家的天賦，靜安也沒有這些作家所處的那個時代。
1999年，靜安寫的散文小說，每月能掙到50元，100元，就很不錯。
可這些稿費，養(yǎng)活不了靜安和冬兒。
九光還在蹲笆籬子。將來就是他出來，也未必馬上能有工作。靜安還要獨立養(yǎng)女兒幾年。
無論是靜安自己，還是女兒，都需要錢，才能活下去。
周日，靜安一早給冬兒梳頭，給冬兒臉蛋上涂了香香，換上漂亮的衣服。
冬兒外衣穿上周英給買的羽絨服。冬兒在鏡子前照呀照。小姑娘知道臭美了。
靜安用自行車馱著冬兒，送她去奶奶的小鋪。
奶奶正跟爺爺吵架，靜安和冬兒站在門外。
靜安叮囑冬兒：“你在門外等一會兒，媽媽先進去。”
看到靜安走進小鋪，兩個老人不吵了。
奶奶連忙問：“冬兒呢，沒來呀？”
靜安說：“來了，在門外，你們不吵架了，再讓冬兒進來，我怕嚇到她。”
奶奶連忙說：“不吵了，不吵了！”
奶奶一邊說，一邊推門出去，一臉笑容地摟住孫女。
奶奶把冬兒領(lǐng)到房間，爺爺也一臉笑容。
爺爺腦梗過，說話不太利索。一開始，靜安以為她膈應(yīng)自己，不跟她說話。
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爺爺病的不輕。以前的大高個子，現(xiàn)在后背駝了，顯得矮了很多。
爺爺過去眼神犀利，現(xiàn)在眼神溫和，有時候呆滯，頭發(fā)也白了一半。
靜安有點可憐這個老人。過去，從來沒有覺得他老，現(xiàn)在，他老態(tài)龍鐘。
爺爺?shù)哪昙o，比靜安的父親大幾歲，但也不應(yīng)該老到這樣。大概是疾病導致的吧。
靜安把冬兒送到小鋪就準備回去，但婆婆跟她聊起來，聊到九光。
“九光病了，給家里來電話，問能不能帶冬兒去看看他。”
靜安從心里往外拒絕這件事。
但冬兒聽到了，耳朵支棱起來，在聽靜安和奶奶說話。
靜安皺著眉頭：“我再想想。”
這時候，周英騎著自行車來了，車筐里是魚肉和菜。
周英說：“媽爸，你們照顧好冬兒，我回去做飯。”
周英拉著靜安：“你跟我走一段行嗎？想跟你說點事。”
靜安猜測，周英說的，肯定是讓冬兒去五家戶看望九光的事情。
不料，周英說的不是這件事。
兩人一邊往婆家老宅走，一邊說話。
周英說：“靜安，我爸媽的情況，你可能不太知道。我爸腦梗之后，就開始糊涂。我媽不會算賬，這個小鋪準備兌出去。”
靜安一愣：“冬兒奶奶不會算賬嗎？”
周英說：“我媽小學都沒畢業(yè)，就出來打零工。我姥姥家窮得叮當響，生了一幫姑娘，就生兩個兒子，大舅老早生病就走了，老舅后來不是跟九光在一起蓋樓嗎？”
這些，靜安知道一點。
周英說：“我媽在家里是老大，家里窮，又需要幫手，我媽就早早地就上班幫忙。我媽不能賣貨，她不會算賬。”
靜安說：“以前，看到冬兒奶奶賣水果，小鋪她也收錢——”
周英苦笑：“她總算錯賬，人家給十塊，她能算過來。給她五十，她就算不明白。”
靜安建議道：“買個計算器吧。”
周英說：“別提了，她算不過來，反正，我媽總算丟。過去，九光在家，小杰也在家，我媽就是來回跑腿上貨，或者是送飯。有時候她打個替班，我爸上趟廁所，我媽賣貨，都能賣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