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是安靜的。
靜安和冬兒坐在炕頭，她一邊織毛衣，一邊哄著冬兒。冬兒總是往她的身上爬。
靜安叫：“九光，九光，看著你閨女，我的針扎到她——”
九光在外面燒爐子呢，他回到房間，把冬兒抱走：“我多燒點水，泡個熱水澡！”
說話的時候，還往靜安的身上撩了一眼。靜安笑了，沒搭理九光。
九光已經(jīng)開始緊鑼密鼓地招兵買馬，要組建一個小包工隊，跟著姐夫，到工地去干活。
這天晚上，靜安洗澡的時候，九光給她搓背。
他說：“我要買個傳呼機，別人找我方便，我到哪兒辦事，也留個聯(lián)系方式，人家好找到我，要不然，沒有聯(lián)絡方式，咋找我呀？”
靜安說：“活兒沒干呢，錢沒掙呢，先把錢花出去了。”
九光說：“你放心吧，你老爺們，這回肯定能掙到錢！掙回來錢我就給你拿回來，你就存上買樓，行了吧？”
靜安看到九光這次臉上的神色兒不一樣，好像跟前幾天都不一樣了。
靜安炸他：“有啥好事兒，連我都不告訴？不把我當媳婦？”
九光耳根子軟，給兩句好話，他就什么都說了。
九光說：“我跟你說了，你千萬別跟旁人說。”
靜安點頭，知道自己的老爺們要說點大事了。
只見九光兩眼锃亮地說：“姐夫說了，這次他們蓋樓，他們領導讓他承包一部分，你知道這是啥意思嗎？”
靜安心里一動：“他是大老板？”
九光說：“不算是大老板，他承包一部分，算是中等老板！”
靜安連忙說：“那也很厲害了。”
九光說：“姐夫說了，我要是能找到二十多人干瓦工活，就把一棟六層的瓦工活，都包給我！那咱就發(fā)財了！”
靜安隱隱地擔心，怕九光干活不穩(wěn)當：“你能行嗎？”
九光說：“你也太瞧不起自己的老爺們了，我不行，誰行？”
靜安笑了：“你再接著說，說完了？”
九光說：“沒說完呢，姐夫還說了，要是我能找到四五十人干瓦工，就把兩棟樓的瓦工活，全包給我，那時候，你老爺們就威風了，是老板了。”
靜安有點緊張，擔心九光干不了這么大的事，但也不能說喪氣的話。現(xiàn)在九光是即將出征的將軍，必須給他鼓氣！
靜安說：“那咱得好好干。”
九光說：“要不然，我咋要買傳呼機呢？等你爺們將來掙大錢了，我就買個大哥大，咱家里再安裝個電話。”
這天晚上，兩口子在熱被窩里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冬兒在炕上睡著，發(fā)出輕微的喊聲。
夜，深了，炕上滾熱，靜安沉沉地睡去，對將來的生活，又充滿了希望。
婆婆生日這天，靜安把九光的毛衣織好了。
九光穿上毛衣，對著鏡子照著：“這回織得不錯。”
九光高興的時候，也不挑剔靜安了。
靜安買了一個蛋糕送給婆婆。
晚上，公婆的小鋪提前關門，大姑姐周英一家，還有小姑子和對象馬明遠也來了，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女人們在廚房做飯炒菜，男人在房間里談論做生意的事情。
小姑子懷孕了，這回是真的懷孕，肚子都鼓起來，見到靜安在廚房片酸菜，她就要酸菜心。
周杰拿起酸菜心，也不說透一下，就咔嚓咔嚓地吃起來，吃得靜安嘴里都冒酸水。
婆婆說：“周杰這一胎好像是兒子。”
大姐周英也說：“好像是兒子。”
大家也都這么說。
不知道誰說的：“九光，你再生一個吧，下一個就是兒子了。”
九光說：“國家號召生一個，我生什么倆？再說了，閨女更好，我就喜歡閨女！”
九光懷里抱著冬兒，看到眾人在房間里抽煙，九光就抱著冬兒，來到廚房，坐在灶膛前，給大家燒火。
婆婆也說：“九光，你和靜安再要一個吧。”
靜安心里話呀，給我十萬塊，我都不生！誰愿意生誰生，她是說啥都不生了。
大姑姐周英說：“媽，你別勸靜安他們要孩子了，你是幫著帶孩子啊，還是給錢幫他們養(yǎng)孩子？”
靜安感激地看了大姐一眼。
婆婆生氣地瞪著周英：“你的嘴咋這么快呢？在你婆家，你就不敢了吧？”
大姐笑著打哈哈：“媽，這你就不懂了，在婆家從來不用我張嘴，曉峰他爸就替我說了。我們老太太希望我再生個女兒，曉峰他爸說，給你們生個孫子就不錯了，別得隴望蜀！”
婆婆說：“你后面那句啥玩意？”
大姐笑了，不說話，看了靜安一眼。
靜安知道，大姑姐為她說話，心里熨帖多了。
婆家吃飯，照例是男人在屋里喝酒聊天，女人在廚房做吃做喝。哪怕是婆婆過生日這天，婆婆也是在廚房忙乎完，才到里屋吃飯。
飯桌上，不知道怎么，就談到姐夫要承包的工程上。
馬明遠說：“姐夫，給我也整點活兒吧。”
大姐夫說：“你那個班，不是挺好嗎？”
馬明遠說：“都拖欠好幾個月的工資。”
周杰說：“你們可別提了，我一嫁過去，他就沒開過工資。”
公公的腫眼泡翻了小女兒一眼：“你不是愿意嗎，跳窗戶跑了，非要嫁給他，嫁給他一個開不下工資的，跟沒工作有啥區(qū)別？”
靜安想起前年她嫁給九光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嗎？
公公還好意思說別人，當初，他們也是對靜安瞞著九光的工作。九光的工作早就沒了。
只聽小杰說：“不就是因為他開不下來工資嗎？我才開的小鋪，這家伙，借你們點錢，你們生拉硬扯地要，我大哥，我大嫂，都去小鋪要過錢，沒見過你們這樣的，這是要逼死我，我現(xiàn)在又懷孕了！”
大姐夫沒有說話，不太高興，
大姐說：“小杰你拍著良心說，我們借給你錢，可沒跟你要過。”
小杰說：“大姐和大姐夫是好人。”
靜安實在忍不住了，看著周杰：“欠賬不就應該還錢嗎？咋到了你嘴里，欠賬還有理了？我們當初借給你錢，還借錯了？”
周杰哪受過這種頂撞啊，立馬就沖靜安去了。
周杰生氣地說：“我那是借我大哥的錢，不是借你的錢！我大哥去跟我要賬，都是你捅咕的，沒有你之前，我大哥掙錢都給我花——”
靜安一下子火了。她已經(jīng)不是兩年前的她，生過孩子的女人，很容易沖破一條線，豁出去了。
靜安說：“周杰，你大哥的錢不就是我的錢嗎？我們是兩口子。你什么意思？是你跟你大哥過日子，還是我跟你大哥過日子？你大哥都結(jié)婚了，掙錢還要給你花，我倒要問問你，你和你大哥是什么關系？”
這話，靜安已經(jīng)說得不能再難聽。
婆婆不高興了，耷拉著臉：“靜安，你咋說話呢？”
靜安再也忍不住，說：“當初小杰子開小鋪，跟我和九光兩口子來借錢！”
靜安特意把“我和九光兩口子”幾個字，咬得很重，就是磕磣小姑子周杰。
靜安說：“小杰子，你跟我和九光兩口子來借錢，你當時咋說的？”
周杰說：“那么長的時間，誰還記得——”
靜安說：“你沒記得，我記得，你不說，我說——”
靜安還沒等說呢，公公變臉了，他不愿意了：“別吵吵了，你媽過生日，你們這是要干啥？”
九光一見他爸生氣，立馬回頭對靜安說：“別說了，吃飯！”
靜安的火，騰地一下就起來：“九光，你跟大姐大姐夫?qū)W學，什么時候大姐都和大姐夫站在一起，互相幫襯，不像你，還攔著我，不讓我說！憑啥不讓我說？我今天必須說！”
靜安也不管九光了，她站起來望著公公：“爸，今天你要讓我把話說完，看我說得對不對，不對，你再說我！”
靜安又望著眾人繼續(xù)說：“當初小杰子來我家借錢，說她要開小鋪，說她婆婆已經(jīng)給她租了房子，她就差一千元，就能開小鋪了。
“當時，九光馬上要去大連上貨，但為了他妹妹，就把錢借給小杰了。小杰也答應我們，說九光只要去上貨，她立馬把錢還給我們。”
靜安看向周杰：“第一次，九光去上貨，跟你要賬，你還了三百。第二次，九光上貨，跟你要賬，你還了二百。
“我爸燒傷住院，到省城去治療，我去跟你要賬，你說錢都還給九光了。我爸是救命啊，你一分錢都沒還給我。
“等九光出攤回來，我一問九光，才知道你借走的錢只還了一半，就是到現(xiàn)在，你還欠著我們?nèi)賶K呢！”
九光要說話，靜安兩眼瞪得溜圓，恨恨地看著九光：“別攔我，你今天要是不讓我把憋在心里的話說出來，我會憋死！”
周杰生氣地說：“媽過生日也吃不好飯，誰家媳婦這樣！”
靜安說：“一聽你的話，好像全天下就你孝順！你從媽手里借走的錢，一分也沒還吧？”
周杰立刻說：“我還不還，跟你有啥關系？”
靜安說：“是跟我沒關系，孝順的女兒都這樣，借走老媽的錢不還，借走大哥的錢也不還，還倒打一耙說我不好。我們借給你錢，還借出孽來了？反過來你還埋怨我們跟你要賬，你早點還錢，不就完了嗎！”
靜安心里想，剩下的三百元你不還我，我一輩子在你面前念秧兒，你這輩子，別想在我面前抬起頭！
小姑子忽然嗚嗚地哭起來：“你們都合起伙來欺負我，我大姐夫有工程包給我大哥，不給我對象。我大姐夫集資買樓沒我的份，有我大哥的份。你們都欺負我！”
靜安愣住了，看向九光，九光躲開了她的目光。
原計劃，九光買樓的事情，不告訴任何人。靜安這次連自己的父母都沒說。但九光把這件事跟婆婆說了。
九光有點啥好事都帶在臉上，婆婆一問，九光就說了，也有點炫耀的意思吧。他要買樓了，甚至，他還有別的心思，希望父母給他拿一部分錢買樓。
畢竟，他們搬走之后，院子里的這兩間房子，就留下了。
靜安心里想，九光啊，你就是狗肚子裝不了二兩香油，嘴也太不嚴實！
小姑子一哭，好像她就占理了，靜安反倒沒理。
公公沖九光發(fā)火：“連自己的媳婦都管不住，你呀，窩吃窩拉，還能干點啥？窩囊死得了！”
冬兒嚇哭了，緊緊地抱住靜安。
九光忽然站起來，瞪著噴火的眼睛，吼靜安：“趕緊抱孩子回去！孩子都嚇壞了！”
靜安氣急了，自己的老爺們，啥時候也不會為她說一句話。
她氣得瞪著九光：“你能不能分辨是非？我今天哪句話說錯了？我說的是不是事實？”
九光用力地往外推靜安：“你少說兩句行不行？沒人把你當啞巴賣了。趕緊回去！”
大姐有點擔心，怕九光動手打靜安，連忙喝止九光。
大姐說：“九光，你說話小點聲行不行，嚇壞了冬兒。”
大姐夫卻一言不發(fā)。馬明遠也一言不發(fā)。
但大姐夫一言不發(fā)，目光是淡定的。馬明遠一言不發(fā)，是垂著頭，眼睛往桌子下面看。
九光伸手就把冬兒從靜安手里抱過來，又一手拽住靜安的手臂，用力地往外扯靜安。
靜安心里想：“九光，你今天要是動我一手指頭，我就跟你離婚！我一天都不跟你過了，要是再跟你過，我都不姓陳！”
靜安被九光拽得跌跌撞撞。
等出了屋子，在婆家門口，九光臉上的戾氣卻不見了，他忽然低聲地說：“別吵吵了，我媽今天生日，改天再說不行嗎？”
靜安說：“改天能碰上這么多的人嗎？”
九光連哄帶勸，推著靜安回了自家的房子。
九光說：“我知道你委屈，將來老爺們掙錢都歸你，一分也不往外借！”
靜安說：“你說的，你發(fā)誓，你不發(fā)誓，我不信！”
九光說：“我再借給小杰子錢，我就天打五雷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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