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的規矩，講究的是層級分明，上令下行。
上級對下級有恩威，下級對上級有忠義，這是鐵打的律條。
平日里，上級的臉色得瞧著，上級的難處得擔著。
可這規矩里還藏著一句老話：“官大一級壓死人，壓久了，死人也會喘氣。”
官場的壓力如滾石下山，越滾越快，越壓越狠。
若上級把下級當棋子使，只管索取，不管死活。
欺壓無度，那再懂規矩的人，心里也會積怨。
怨到極處，便成了火，燒起來連規矩都不認了。
當天下午三點，兩份完全相同的材料，分別送到了史江偉和梁紅的辦公桌上。
史江偉翻開第一頁，目光就定住了。
“應急轉貸資金，2019年至2022年，累計違規流向空殼公司兩千三百萬元。涉及企業三十二家，其中十七家已注銷或處于非正常經營狀態。資金最終去向不明，但簽批人指向劉建國、張志強等人。”
他抬起頭，看著周建國：“這些東西，屬實？”
周建國已經完全投向這邊了。
所以他點頭，坦誠道：“每一筆都有憑證，每一張批條都有原件復印件。我親自核過。”
史江偉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孫建利知道嗎？”
周建國說：“他讓我審計松山新能源科技，是想找茬。這些東西是延伸審計時意外發現的。他應該還不知道。”
這些證據，是劉建國案的延續。
劉建國雖然倒了，但他留下的那些窟窿，那些被挪走的錢，那些還在逍遙法外的人，一直沒有浮出水面。
現在，它們終于露出來了。
他轉過身，看著周建國：“孫建利那邊，你怎么應付？”
周建國心中一暖，看來投到這邊是對的。
史江偉并沒有急著將自已當作刀來用，反而還關心自已這邊的處境。
周建國說：“我就說還沒查完。能拖幾天。”
史江偉點點頭：“辛苦了。后面的事，我來處理。”
周建國走后，史江偉撥通了李默的電話。
“來我辦公室一趟。有重要發現。”
半小時后，李默、史江偉、梁紅三個人，坐在了一起。
材料在他們手里傳了一圈。
每個人看完，都沉默了很久。
梁紅先開口：“這些證據，加上之前掌握的，可以重新啟動對劉建國案的深挖。張志強雖然判了，但那些錢的去向，一直沒有完全查清。”
李默翻著那摞材料，說：“關鍵是，這些空殼公司背后是誰。錢轉出去，總要有人拿。”
史江偉說：“順著資金鏈查，能查到底。”
梁紅點點頭：“我馬上組織人手。這次，要一查到底。”
李默放下材料，看著他們倆：“孫建利那邊，什么反應？”
史江偉冷笑一聲：“他本來是想找茬，沒想到踢到了鐵板。周建國說能拖幾天，但拖不了太久。”
“那就抓緊這幾天。”
李默說道，“該固定的證據固定好，該查的線索查清楚。等孫建利反應過來，已經晚了。”
他轉過身，看著梁紅：“紀委這邊……要按規程來。”
梁紅猶豫了一下，她似乎有所察覺，不過還是點點頭：“今晚就開始。”
史江偉也站起來，走到李默身邊：“這些證據一旦公開，孫建利就徹底被動了。他背后的人，也會浮出來。”
李默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窗外。
陽光灑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
這場持續了將近一年的博弈，終于等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回到辦公室之后，史江偉把辦公室的門反鎖了，手機調成靜音，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桌上攤著那摞材料，從下午看到晚上，從天黑看到深夜。
每一頁他都翻過三遍以上。
兩千三百萬。
三十二家空殼公司。
十七家已經注銷。
資金流向的最終節點，全都指向同一個人——劉建國。
還有幾張批條上，簽的是張志強的名字。
但張志強是什么人？
劉建國的白手套。
那些錢從他手里過一遍，最終還是會流進劉建國的口袋。
史江偉的手指在那些批條上慢慢摩挲。
紙已經有些發黃，但墨跡依然清晰。
那些簽名，那些公章，那些轉賬記錄——每一樣都是鐵證。
只要把這些東西交給省紀委，劉建國就徹底完了。
他那些年積累的財富，他那些還在暗中活動的親信，他那些試圖翻盤的可能，全都會灰飛煙滅。
這是他等了一年的機會。
但他遲遲沒有拿起電話。
窗外，夜色已深。
松山的燈火稀稀落落，比一年前亮了不少。
遠處的礦區方向，還能看見幾點施工的燈光——那是PPP項目的工地，正在連夜趕工。
他想起這段時間的成果，又有些猶豫。
這些，都是這一年拼出來的。
如果現在把證據拋出去，官場大地震，所有注意力都會轉移到反腐上。
那些正在推進的項目，那些剛剛入場的資本，那些剛剛回來的年輕人，會不會受到影響？
劉建國倒臺是好事。
但如果因此把好不容易拉來的投資嚇跑了，把好不容易凝聚的人心搞散了，值不值得？
史江偉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臉。
那張臉比一年前瘦了，也黑了，眼窩深深凹進去，但眼神依然銳利。
他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機，撥通了李默的號碼。
“睡了嗎？”
“沒。”
李默的聲音很清醒，“來我這兒。”
史江偉敲開李默家門的時候，已經是夜里十一點。
李默穿著家居服，屋里暖氣很足。
茶幾上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還有一碟花生米——顯然是專門準備的。
“坐。”
李默指了指沙發，自已先坐下，開始倒茶。
史江偉坐下，把那摞材料放在茶幾上。
李默看了一眼，沒有急著拿，只是把茶杯推過去：“先喝口茶。”
史江偉端起茶杯，一口喝了半杯。
茶水滾燙，燙得他舌頭發麻，但他沒在意。
“我看了一天。”
他說，“看來看去，想不明白。”
李默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史江偉放下茶杯，手指在材料上點了點：“這些證據，足夠把劉建國徹底釘死。他的案子雖然判了，但那些錢的下落一直沒有查清。現在有了這個，可以重新啟動調查。他那些隱藏的資產，他那些還在活動的親信，全都跑不了。”
李默點點頭：“然后呢？”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