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辦公桌上。
那份執法檢查報告的封皮，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陳東明忽然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但在這安靜的房間里，卻格外清晰。
“公開吧。”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李默：“但我有一個要求。”
李默站起來，等著他說下去。
陳東明沒有回頭：“公開的同時，要有一個配套的解決方案。不能只指出問題，不給辦法。老百姓看了報告，知道水不能喝、地不能種，然后呢？政府得告訴他們，接下來怎么辦。”
李默點點頭：“已經在準備了。史市長那邊正在細化礦區修復和礦企轉型的方案。包括資金來源、企業搬遷、職工安置、產業導入，都有初步考慮。等報告公開后，會有一個完整的建議提交市委、市政府。”
陳東明沉默了幾秒，然后擺了擺手：“去吧。”
李默走到門口時，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句話：“李主任，有些事，我當年不敢做。你們敢，你們就好好做。”
李默回頭。陳東明還站在窗前，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他沒有說話，輕輕帶上了門。
走出市委大樓時，陽光正好。
李默站在臺階上，望著遠處。
解放路上車來車往，人行道上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有拎著菜籃子的老人，有騎著電動車匆匆趕路的中年人。
他們不知道，有一份報告，正在改變這座城市。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史江偉的號碼。
“陳書記同意了。公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史江偉的聲音傳來：“好。我這邊方案也差不多了。明天就能拿出來。”
李默點點頭，雖然知道電話那頭看不見：“抓緊。報告一公開，輿論就起來了。政府的動作要跟上，不能讓他們說‘只揭蓋子不解決問題’。”
“明白。”
史江偉頓了頓，忽然問，“陳東明那邊，怎么突然同意了？”
李默沉默了一下，然后說：“他說，有些事他當年不敢做。讓我們好好做。”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史江偉才說：“看來，他也在變。”
李默也能感覺到，陳東明正在變化。
這種變化，不是加個外號就能變的，而是要從骨子里面變化。
執法檢查報告公開后的第三天，李默在辦公室接到了老孫頭的電話。
“李主任，那個報告我看到了。”
老孫頭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兒子看了，激動了半天。他說，終于有人替我們說話了。”
李默握著電話，沉默了幾秒，然后說：“老孫頭，這只是開始。”
掛斷電話，他望向窗外。
礦區那些人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快。
這兩天，網上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帖子，質疑報告數據的真實性，說“環保標準太嚴”“專家不懂實際”。
有人在本地論壇發長文，標題是《礦區礦企養活了三千人，關了他們怎么辦？》，文章寫得煽情。
郭達康拿著打印出來的帖子，拍在李默桌上：“看到了吧？開始攪渾水了。”
李默翻了翻，放下：“正常。他們沒別的辦法了。”
甚至這種手段，在李默面前已經上不了臺面了。
“那咱們怎么辦？”
郭達康問，“就這么看著他們造謠？”
李默搖搖頭，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他。
郭達康接過一看，愣住了：“聽證會？”
“我們召開的專題聽證會。”
李默說，“圍繞礦區生態修復、礦企搬遷、就業安置、資金保障這些核心問題，公開聽取各方意見。”
郭達康的眼睛亮了：“這招好！讓他們在臺上說，讓老百姓聽著，看他們能說出什么來！”
李默點點頭：“你去擬個方案。參會人員要代表性廣——環保專家、礦區市民、礦企負責人、返鄉創業青年、市人代表，還有媒體。”
郭達康連連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李主任，請礦企的人？那不是讓他們來鬧嗎？”
李默看著他說：“正因為反對，才要請。讓他們把話說完，讓群眾聽清楚，他們到底在反對什么。”
郭達康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點了點頭。
……
消息傳出，果然一片嘩然。
最先跳出來的是孫德勝。
他在一次工作會上當場發難：“聽證會？那是把家丑往外揚！松山的事，關起門來自已解決不行嗎？非要搞得滿城風雨？”
郭達康當時也在場，聞言直接懟了回去：“礦區的事，關系到幾萬老百姓的健康，憑什么關起門來？”
孫德勝臉色鐵青：“你——那些礦企還在生產，你這么一搞，人心惶惶，生產還怎么搞？”
“生產？”
郭達康冷笑，“那些礦企有幾個是合規生產的？環保報告都出來了，你跟我說生產？”
兩人當場吵了起來。
最后還是主持會議的副書記周文斌出來打圓場：“都別吵。這事最終要常委會定。”
常委會上，爭論更激烈。
孫德勝發言：“聽證會一開，就等于把咱們松山的問題擺在全國人民面前。省里怎么看？周邊地市怎么看？以后招商引資，人家一想到松山就是污染、就是矛盾，誰還敢來？”
剛提常務副市長的孫建利這次倒沒直接反對，但話里透著顧慮：“聽證會可以開，但要控制范圍。請哪些人、說什么、怎么說，得事先把關。不能開成批斗會。”
郭達康再次開火：“把關？把關是什么意思？不讓老百姓說真話？”
眼看又要吵起來，陳東明敲了敲桌子。
會議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陳東明沉默了幾秒，然后緩緩開口：“聽證會，開。”
孫德勝臉色一變，想說什么，被陳東明抬手制止。
“但要組織好。”
陳東明看著李默，“李主任，你們負責。我的要求只有一個——不能亂。該說的話說，該聽的聽，但不能搞成鬧劇。”
李默點點頭：“陳書記放心。”
會后，郭達康私下問李默：“陳東明這回怎么這么痛快？”
李默望著窗外，淡淡地說：“他也在看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