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表面就能看出，胡侯在用他熟悉的游戲規則告訴李默：在慶州，尤其在政府運行的實務層面，不是你有了省委的背書、亮出了數據，就能暢通無阻。真正的權力，藏在流程的縫隙里，藏在“研究研究”的拖字訣中。
幾乎與此同時，網絡輿論的戰場上，陰風驟起。
在本地幾個流量較大的論壇和社交媒體群組里，開始陸續出現一些匿名帖子，標題聳動：《空降大員駕到，本土企業瑟瑟發抖？》《是整頓還是清洗？慶州商界暗流涌動》《新官上任三把火，燒掉的是誰的飯碗？》。
這些帖子內容看似探討營商環境，實則含沙射影，將矛頭指向“某位從外地調回、急于樹立權威的市級領導”，指責其“打著整頓旗號，否定本地原有發展模式，排斥本土企業，意圖引入自已的利益關聯方”。
同時，還暗示這可能導致“本土商業生態破壞”“無數中小企業面臨生存危機”。
典型的惡人先告狀。
帖子文筆老練，善于調動情緒，很快引發了一些不明真相網民和部分確實對現狀不滿的小企業主的跟帖討論，形成了一股不大不小的負面輿情。
關鍵是這種帖子，李默又不是沒遇到過。
那個時候在云廬，人家就玩這一套。
從墨雖然跟自已關系不咋地，但是也要做點面子賬。
然而在慶州，宣傳部部長龐方云的反應，頗有意味。
他沒有像往常處理敏感輿情那樣迅速組織力量澄清、引導或壓制，而是在內部要求：“此類涉及高層領導和工作方向的討論，情況復雜，宣傳部門要格外慎重。目前帖子內容并未指名道姓，也未涉及明顯違法信息，以觀察為主，注意收集動態，及時匯報?！?/p>
說白了，就是按兵不動，冷眼旁觀。
這種“反應遲緩”，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龐方云未必完全認同帖子的內容，但他樂見這種輿論給李默施加壓力，也借此向程勤方和其他人展示：輿論的閥門，還握在他的手里。
這既是對李默的一種制衡，或許也是在觀望，看這位新來的代市長，如何應對這來自暗處的冷箭。
這家伙，還是那么的陰。
當初引進那個騙子公司的時候，最終李默力挽狂瀾，按說這家伙干的好事，總要受到懲罰吧。
結果還真沒有，人家就穩住了。
這家伙，有他自已的一套。
明槍與暗箭同時襲來，李默感受到了壓力，但也更加清晰地看到了對手的陣線和手段。
他明白，與胡侯在行政流程里纏斗，短期內難分勝負，而且正落入對方消耗戰陷阱。
他需要開辟新的戰線，尋找可能的盟友。
恰好省里面的壓力給到慶州市，慶州市也有了一些動作。
程勤方主導之下，組織了一場“高新技術企業與政法系統服務保障對接座談會”。
值得一提的是，李默這位正奔波在新能源車產業鏈的代市長，最后一個接到通知。
這個意思很明顯，是不希望李默參加的。
李默沒有如他們的愿，依然參加了。
會議原本主題常規。
公安局局長匯報了加強企業周邊治安巡邏、打擊涉企犯罪的成效。
法院院長介紹了知識產權案件審理的“綠色通道”。
檢察院檢察長談了如何防止執法侵害企業權益……發言內容扎實，但大多屬于常規工作總結和承諾，氛圍略顯沉悶。
輪到李默代表市政府發言時，他并沒有重復那些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套話。
他先簡要肯定了政法系統過去的工作，然后話鋒一轉，將手中的稿子輕輕放到一邊。
“剛才各位領導的介紹都很實在，體現了政法系統服務大局的擔當。”
李默目光掃過臺下那些大多面帶焦慮或期待的企業家面孔，聲音提高了一些，“但是面對新能源汽車這樣技術迭代迅猛、全球化程度極高、法律風險交織的新型產業，我們或許需要更前瞻、更主動、更融合的政法服務思維?！?/p>
會場安靜下來，不少人抬起頭。主席臺上，程勤方端起茶杯，目光平靜。
政法委書記錢有明則放下了手中的筆，看向李默。
“我舉幾個例子?！?/p>
李默開始闡述，“我們的自動駕駛測試車輛，每天產生海量數據。這些數據，哪些涉及國家安全？哪些屬于商業秘密？哪些又是可公開的駕駛場景信息？目前的法律邊界還很模糊。一旦發生數據泄露或爭議，企業可能面臨巨額索賠甚至刑事風險。
政法系統能否提前介入，與企業、技術專家共同研究，建立一套符合國情、清晰可操作的本地數據安全分類分級和合規指南？這不是找麻煩，是筑防火墻?！?/p>
臺下有幾位技術出身的車企負責人頻頻點頭。
“再比如，動力電池的電極材料、熱管理技術，往往是企業的命門，專利布局是生死戰?！?/p>
李默繼續道，“但專利訴訟耗時耗力，一場官司打下來，可能市場窗口期都錯過了。我們的法院、知識產權保護中心，能不能探索建立更快速的證據保全、技術鑒定和審判機制？甚至在重點企業設立‘司法服務聯絡點’，變被動受理為主動預警？”
法院院長的筆在筆記本上動了起來。
“還有，‘走出去’是我們的必然選擇。但國際經貿摩擦加劇，合規要求日趨復雜嚴苛。”
李默看向政法系統的官員們，“我們的公安經偵、檢察院涉外部門、司法局的法律服務資源，能不能整合起來，為企業提供國別法律風險預警、合規培訓，甚至是應對海外調查的‘一攬子’支持服務？把政法防線推到企業國際化戰略的最前端？”
這些具體而微、直指產業痛點的設想，像一塊塊石子投入平靜的湖水，激起了在場許多人的思考。
然而，坐在李默斜對面的常務副市長胡侯，輕輕咳嗽了一聲：“李市長的想法很有啟發性啊，站得高，看得遠。不過，這些設想聽起來都很美好，但落實起來，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涉及法律權限、部門職責，甚至是上級政策的配套。
就拿數據安全來說，國家層面的法規都在不斷完善中，我們地方上貿然搞一套‘指南’，會不會與上位法沖突？或者給企業增加不必要的合規成本？再說了，政法系統的同志們主業是維護穩定、打擊犯罪，任務已經很重了。如果過多地介入到企業具體的技術和經營環節，會不會模糊了邊界，甚至……產生新的風險？”
胡侯的話，綿里藏針。
他先捧后抑，表面上贊同“想法好”，實際上一一質疑其“可行性”“合法性”和“必要性”，核心意思就是：想法不錯，但現實很復雜，別給政法系統添亂，也別給企業添堵。
這個常務副市長，現在已經成為專門唱反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