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墨罵了一句臟話，趕忙又打電話過去道歉。
這邊剛道完歉，掛了電話又趕忙打電話過去給市電視臺臺長，讓他把材料上傳給省臺那邊，同時市臺也要跟著后面做報道。
“可是從部長，您不是說涉及古城復興因為比較敏感，暫時不做么？”
市電視臺臺長被從墨這個反復無常給嚇到了。
“此一時彼一時，你怎么榆木腦袋呢。他敏感還能天天敏感啊，趕緊去做吧。”
從墨把火氣都發到了他身上，然后催促他趕緊的。
畢竟省臺都要做了，市臺怎么能不做。
如果自已不做的話，給省委宣傳部趙部長看到了，會怎么想？
從墨可不想跟趙部長唱反調，畢竟還要在這條戰線上混啊。
……
省委宣傳部《輿情參閱》上那篇題為《古城保護的“第三條路”：云廬探索共生式復興新模式》的內參文章，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頭，激起的漣漪遠超預期。
文章并未大肆褒揚，而是以冷靜、專業的筆觸，梳理了云廬古城當前面臨的保護與開發矛盾，重點介紹了近期學界、民間圍繞“活態保護”“居民參與”“精細分類”等概念形成的討論熱潮，以及李默副市長在非正式沙龍中提出的“魂肉相附”理念。
文章最后謹慎地寫道：“這種探索是否成熟有待實踐檢驗，但其體現的精細化治理思維、對多元價值的尊重，以及對可持續性的追求，或可為當前眾多面臨類似困境的歷史文化街區更新提供新的思路參考?！?/p>
這看似中立的表述，出自省委宣傳部核心內參，其信號意義不言而喻。
緊接著，省電視臺知名民生欄目《視野》派出了一個精干采訪組，悄然抵達云廬，他們沒有聯系市委宣傳部，而是通過省建筑學會的渠道，直接對接了陳教授和幾位參與沙龍的居民代表，進行深度采訪。
省報理論版也刊發了關于“社區共生視角下的城市更新”長文，雖未點名云廬，但引用的案例和理念與云廬討論高度契合。
一時間，云廬古城復興這個原本可能局限于地方，甚至充滿爭議的議題，突然被置于全省關注的目光下，并被賦予了“探索新模式”的潛在標桿意義。
本地媒體原本緊跟市委宣傳部“穩步推進古城復興重大戰略”的基調性報道，開始顯得有些單薄和滯后。
網絡上的討論熱度也悄然升高，從小眾圈子逐漸進入更廣泛的公眾視野。
風向的轉變，首先感知到的是晏清。
市委書記辦公室內，晏清面色沉靜地翻看著秘書整理好的近期輿情簡報和省媒報道合集。
他修長的手指在“省委宣傳部內參”“省電視臺《視野》欄目接洽”“省報理論版”等關鍵詞上輕輕敲擊著，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看來，李默同志在古城這件事上，沒閑著，動靜還不小?！?/p>
晏清放下簡報，語氣平淡地對坐在對面的代市長周維和副書記慕楓說。
周維措辭也嚴謹了起來：“省里突然關注，可能是覺得這個議題有普遍性。李默副市長提出的某些思路，在學界確有討論價值?！?/p>
慕楓沉吟道：“關注度高是好事，但也意味著標準更高，容錯率更低。古城拆遷本就是敏感事，現在被放在聚光燈下，任何不當處理都可能被放大?！?/p>
“是啊，輿論是把雙刃劍?！?/p>
晏清緩緩靠向椅背，“現在省里關注了，我們原先的一些工作節奏和方式，可能就需要適當調整，要更經得起推敲，更要注重社會效果。不能給人留下‘粗暴’‘簡單化’的印象?！?/p>
他話鋒一轉，“從墨同志牽頭專班，前期做了大量工作，很辛苦。不過，現在情況更復雜了，涉及的政策性、專業性、社會敏感性都更強。專班的力量，或許需要進一步加強，特別是對上溝通協調、政策把握方面?！?/p>
周維和慕楓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晏清的意思是，從墨固然能干，但畢竟是宣傳部長出身，面對驟然升級的省際關注和更復雜的技術政策博弈，其分量和溝通層級可能顯得不夠了。
可是實際情況，大家心里都清楚。
原本古城復興是一把手項目，晏清專門去抓。
只是推進速度過慢，不少問題層出不窮。
以晏清的能力，仍然留下了拆遷的諸多問題。
后面交給了從墨和李默，其實主要還是想要把政績給從墨。
誰能知道，這個墨比不上那個默。
作為輔助的李默，現在大放異彩，從墨就顯得尷尬了。
現在把李默撤走不可能，那么從墨就要讓步。
就在云廬市委班子內部微妙權衡之際，來自省城的電話直接打到了李默辦公室。
“李默，我衛香?！?/p>
電話那頭的聲音簡潔干脆，“明天下午到云廬，調研古城保護更新工作。覃省長讓我過來，協助你們把思路再理一理，把基礎工作做扎實，特別是與省直相關部門的溝通銜接。不用大張旗鼓接待，安排個安靜住處，相關材料準備好?！?/p>
李默握著話筒，微微一笑。
衛香以“調研”“協助”之名過來，且帶著覃省長的明確指令。
這不再是間接的信號，而是直接的力量介入。
“明白，衛處長。我來安排?！?/p>
李默沉聲應道。
次日傍晚，衛香輕車簡從，入住古城附近那家雅致賓館的獨立小院。
李默帶著初步成型的《云廬古城核心區保護性更新實施綱要（修訂稿）》和厚厚的調研資料前去匯報。
小院茶室，清茶裊裊。
衛香穿著簡約的行政裝，容顏依舊清麗，目光銳利而冷靜。
她仔細翻閱著材料，不時提問，問題直指關鍵：不同產權類型的法律依據和操作路徑？居民自主更新意愿的真實數據和激勵機制？保護標準與民生改善的成本分攤模型？與省住建廳、文旅廳、省自然資源廳現有政策的契合點與突破點？
李默靜靜地看著她，溫和地回答她的問題。
一句好久不見，在兩人心里，始終沒有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