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門外，李景隆被兩個侍衛(wèi)架著，兩條腿已經(jīng)下得發(fā)軟得不聽使喚，全是靠著內(nèi)侍攙扶著才能走動。
夜風一灌，他打了個寒顫，這才后知后覺，自已從里到外都讓冷汗給浸透。
一個領(lǐng)路的老太監(jiān)走在前面，碎步又輕又快，鞋底落在宮磚上聽不見半點聲響。
李景隆踉踉蹌蹌地跟著，腦子里嗡嗡作響。
他覺得自已活脫脫就是個瘋子。
夜闖宮門，這樁罪過就足夠他喝一壺的。
前面的老太監(jiān)沒回頭，腳步卻不著痕跡地慢一絲，等著他跟上來。
李景隆借著被攙扶的力道，整個身子都往前湊。
哆嗦著手從袖子里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金餅，塞進老太監(jiān)寬大的袖袍里。
他把嘴貼到太監(jiān)的耳廓邊。
“公公……”
“皇爺……今晚……龍體如何？”
老太監(jiān)的腳步連停頓都沒有，袖子里的手卻穩(wěn)穩(wěn)地捏住那塊分量不輕的金餅。
他身子朝李景隆這邊微微偏了偏，用一股耳語般的氣流回話。
“剛從噩夢里醒。”
李景隆的心跳漏一拍。
老太監(jiān)的身影繼續(xù)往前飄，聲音幽幽地傳來，鉆進他的耳朵里。
“夢見了……”
“那位小爺。”
那位小爺。
在這座皇宮里，有資格被老太監(jiān)用這種稱呼提起的，只有一個。
那個本該在孝陵里長眠十一載，連名字都是禁忌的人。
李景隆的腦子“嗡”地一下。
完了。
這回是真他娘的完了。
他本來是來報信，是想把這個噩夢扔給皇爺爺。
可誰能想到，皇爺爺自已已經(jīng)做完噩夢了！
他現(xiàn)在湊上來，根本不是報信，是應(yīng)驗！
是把活生生的噩夢，親手捧到剛從噩夢里驚醒的皇帝面前！
爹啊！孩兒不孝啊！
我把九族都玩成消消樂了啊！
我下去之后，你可不能用馬鞭抽我啊！
李景隆腳下徹底一軟，若不是旁邊的內(nèi)侍架得死，他能當場癱在地上。
他現(xiàn)在腦子里就剩下一個念頭。
跑。
現(xiàn)在就掉頭，跑出這座吃人的宮殿，跑得越遠越好！
可他動不了。
全身都發(fā)軟，全靠人撐著。
寢殿到了。
殿門虛掩著，透出昏黃的燈光，還有一股濃郁的檀香混合著草藥的味道。
老太監(jiān)在門口停步，躬身。
“陛下，曹國公到了。”
殿內(nèi)沒有回應(yīng)。
一片死一樣的安靜。
老太監(jiān)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架著李景隆的兩個內(nèi)侍也松了手，退入更深的黑暗里。
偌大的殿門前，只剩下李景隆一個人。
他孤零零地站著。
他不敢進去。
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那扇門。
他總覺得那門后等著他的，不是他的皇爺爺，而是一頭剛剛被吵醒，正餓著肚子的兇獸。
“滾進來。”
一道沙啞疲憊的聲音，從殿內(nèi)傳出。
李景隆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倒，然后真的手腳并用，連滾帶爬地進殿內(nèi)。
他不敢抬頭，額頭死死貼著光滑的金磚地面，一動也不敢動。
一雙穿著明黃色軟底布鞋的腳，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他的視野里。
那雙腳，就停在他面前。
緊接著，皇帝的聲音從他頭頂正上方響起。
“李景隆。”
朱元璋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怒火。
“你最好有個天塌下來的由頭。”
“不然，你爹不在了，咱照樣收拾你。”
這句話，讓李景隆渾身的血液都涼透。
他爹李文忠，皇爺爺?shù)挠H外甥，跟著他打天下的開國元勛。
可他爹，已經(jīng)死了。
他爹不在了。
這六個字的分量，比任何雷霆震怒都重。
他必須開口！
必須解釋！
他要把那塊玉佩的來龍去脈說得一清二楚，把自已摘得干干凈凈！
他張開嘴，舌頭僵硬得不聽使喚。
“嗬……嗬……”
他發(fā)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jié)。
極度的恐懼，讓他喪失說話的能力。
他越是著急，喉嚨就卡得越死。
朱元璋就那么站著，低頭看著跪在地上，已經(jīng)抖成一團爛泥的外甥孫。
他剛從那個讓他心痛的夢里醒來。
夢里他大孫子那張?zhí)手鴾I的臉，還清晰地印在腦子里。
“皇爺爺，你為什么要殺我？”
“還要將我凌遲處死。”
這兩句話，還在他耳邊一遍遍地回響。
他胸口堵著一團火，心煩意亂，無處發(fā)泄。
偏偏他這個最不成器的外甥孫，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跑來宮門口發(fā)瘋。
朱元璋看著李景隆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心里的火氣“噌”地一下又往上冒三尺。
“咱的耐心不多。”
他轉(zhuǎn)過身，慢慢踱步走回床邊緩緩坐下。
角落里的老太監(jiān)和侍衛(wèi)，全都縮著身子，恨不得把自已嵌進墻壁的影子里。
李景隆能清楚地聽見自已心臟狂跳的聲音。
他知道，再不說話，就真的沒機會。
他會被當成一個驚擾圣駕的瘋子，被直接拖出去砍。
曹國公的爵位也護不住他。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想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來。
“皇……”
聲音微弱。
床榻那邊，朱元璋皺皺眉。
他不耐煩了。
一股若有若無的殺氣，在寢殿里彌散開來。
這不是什么情緒，而是從尸山血海里帶出來的，最實質(zhì)的東西。
李景隆感受到了。
他放棄了。
放棄用那張不聽使喚的嘴來解釋。
他忽然想通了，現(xiàn)在說什么都是錯。
說得越多，錯得越多。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個能救他命、也能要他命的東西，交出去。
李景隆不再試圖說話。
他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幾乎要散架，伸出手，往自已懷里掏。
他的動作笨拙得可笑，因為手抖得太厲害，華貴的錦袍衣襟被他扯得亂七八糟。
他終于摸到那個硬硬的、方方正正的物件。
紫檀木的錦盒。
他用兩只手，像是捧著自已全家老小的性命，把錦盒從懷里捧出來。
他跪在地上，拼盡全力，高高地，將錦盒舉過頭頂。
寢殿里死一般寂靜。
床榻上的朱元璋，原本不耐地看著別處。
此刻，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緩緩轉(zhuǎn)過來，落在那個小小的紫檀木盒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