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吉普車上又下來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的眉眼看著格外熟悉,正是劉翠蘭娘家堂哥劉海濤。
劉海濤二十歲那年參軍入伍,后來娶了部隊首長的閨女,又在部隊提了干,便在大城市安了家。
上次見他還是幾年前,劉海濤的父親過六十大壽,那時候他已是團級干部了。
他官大,又認識王書記,這下可好了!讓他跟王書記說一聲,整治周志軍和李春桃的事,就更有把握了。
劉翠蘭認出了劉海濤,立馬顛顛跑過去,“海濤哥,咋是你?你咋回咱這小地方了?”
劉海濤看見她也是一愣,眉峰微挑,“翠蘭,你咋在這?”
劉翠蘭立刻擠出兩滴淚,上前一把攥住劉海濤的軍裝胳膊,“海濤哥,別人欺負俺孤兒寡母沒人撐腰,你今兒個必須給你妹子做主啊……”
和劉海濤一起的年輕人是他的司機兼警衛(wèi)員,聽出二人是親戚,沒敢硬拉,只輕聲勸,“大嬸,你先松開首長,有話慢慢說。”
這時看門老漢跑了過來,王金龍跟在后面。
劉翠蘭正拽著劉海濤不放,看門老漢趕緊上前拉她,“你這人,拉著這位首長同志算咋回事?快放開!”
“海濤!”王金龍匆匆走過來,掃了一眼劉翠蘭,眉頭微蹙看向劉海濤,“咋回事這是?”
劉翠蘭等的就是這話,轉(zhuǎn)身就要給王金龍跪下,“王書記,俺有天大的冤屈,投訴無門啊!
俺見著俺哥,心里憋屈,就想跟他說說!”
王金龍趕緊伸手扶住她,語氣沉了些,“你這是干啥?有啥事起來好好說,跪來跪去的像話嗎?”
劉海濤抬手拍開劉翠蘭的胳膊,先沖王金龍遞了個歉意的笑。
他倆是高中同學(xué),上學(xué)時親如兄弟,如今關(guān)系依舊很好。
“金龍,這是俺堂妹劉翠蘭,王家寨的。
今個歸隊順路來跟你告別,沒想到遇上她。”
他瞥了眼還想開口的劉翠蘭,壓著語氣說,“翠蘭,別咋咋呼呼的,王書記是父母官,有理擺到桌面上說。”
王金龍眉頭松了些,順著給臺階,“原來是咱妹子,怪不得看著面熟。
有啥委屈敞開說,合情合理的公社肯定管,但得講理,不能胡來。”
劉翠蘭見二人松口,委屈巴巴道 ,“這話說出來俺都嫌丟人,實在沒法開口啊!”
“有啥不好開口的?”王金龍皺眉道。
“那俺就說了……”
劉翠蘭避重就輕,添油加醋道,“俺家孬孫鄰居勾引俺兒媳婦,還懷了野種!
派出所吳所長徇私枉法,不光不管,還護著他!”
劉海濤的臉瞬間沉了下來,眉峰擰成疙瘩。
他知道劉翠蘭性子潑、說話沒譜,抬手打斷她,語氣冷硬帶威壓,“翠蘭!話不能亂講!
派出所所長是公職人員,徇私枉法這四個字,不是嘴皮子一碰就能說的!
到底咋回事,說清楚,別添油加醋栽贓人!”
“俺說的都是事實,有一句瞎話任憑處置!”劉翠蘭急得直跺腳。
王金龍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他清楚吳明偉的為人,沉聲道,“翠蘭妹子,我可得敲打你兩句。
吳明偉辦事向來規(guī)矩,你說他徇私枉法,有啥證據(jù)?空口白牙亂扯,是要負責(zé)任的!”
劉海濤接過話頭,語氣干脆,“金龍這話在理。
翠蘭,我不是來給你撐腰亂告狀的。有證據(jù)、占理,王書記自然會秉公處理。
沒證據(jù)胡攪蠻纏,這事我不管,你也別在這丟人現(xiàn)眼!”
王金龍接話,“真要想解決事,實話實說,公社和派出所會核實,絕不偏袒。
要敢亂栽贓,也是要負法律責(zé)任的!”
“海濤哥,你放心,俺句句屬實!”劉翠蘭趕緊拍著胸脯保證。
“金龍,時間緊急,我得立刻歸隊,以后回來再聚!”
劉海濤向王金龍道別,轉(zhuǎn)身快步上車,車子很快碾著泥路駛走了。
車一走,劉翠蘭又湊到王金龍跟前訴苦。
王金龍早看出來了,這劉翠蘭不是個省油的燈,便沉聲道,“你先回去吧,這事我會讓人調(diào)查的!”
“王書記,你可要快點啊!這事可不能再拖,時間越長越麻煩!”劉翠蘭追著叮囑。
“你放心,不會拖著不辦。”
王金龍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沉穩(wěn),“但調(diào)查得走流程,得找當事人核實、找鄰里了解情況,不是一天兩天能出結(jié)果的。
快過年了,你回去該干啥干啥。”
他頓了頓,語氣又沉了些,“等核實清楚了,該咋處理就咋處理。
有結(jié)果了,公社自然會讓人去通知你,不用天天來催。”
劉翠蘭還是不放心,“書記,您盡管去村里核實!這事兒啊,沒有不知道的!”
劉翠蘭返回打面房時,還沒排到李大壯,仍在隊伍里等著。
她氣沖沖走過去,當著眾人的面就嚷嚷,“大壯,俺家蘭花踏踏實實跟你過日子,你妹子倒好,懷了野種,眼看就要生了!
你和你奶連個屁都不放,你們這一家子,太沒良心了!”
打面的人聽劉翠蘭這話,紛紛朝這邊看過來,眼神里滿是好奇。
李大壯本就愛面子,被當眾這么一看,臉瞬間漲得通紅,梗著脖子道,“話可不能這么說!
俺妹子在你家過的是啥日子,村里誰不知道?
她現(xiàn)在是自由身,想跟誰過日子,沒人攔得住!”
李大壯平時悶葫蘆一個,話不多,劉翠蘭沒想到他敢這么跟自已說話,當場就炸了。
“李大壯,你別給臉不要臉!俺家蘭花要不是為了給她弟換媳婦,能嫁給你?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已啥模樣!惹俺惱了,俺明個就去叫蘭花回來……”
李大壯說一句,她能頂回去十幾句,唾沫星子亂飛。
李大壯氣得臉紅脖子粗,知道自已說不過她,也嫌丟人,只能硬生生把火氣憋了回去。
劉翠蘭還在那兒嚷嚷,“李大壯,俺實話告訴你!俺已經(jīng)找了王書記,他要親自查這事!
到時候讓你那妹子,還有她的野男人都去坐牢,一個也跑不了!”
折騰到后半晌,李大壯總算打完面,擔(dān)著著面袋子悶頭回了家。
一進門,他就悄悄把劉翠蘭在打面房說的話對沈老太說了。
沈老頭坐在床上,聽完直嘆氣,“這些話千萬別對蘭花說,別讓她生氣……”
“嗯,俺知道!”李大壯低著頭應(yīng)道。
上次就是因為自已多嘴,害得她肚里的娃沒保住,還傷了身子,從此以后再也不能生了。
這事像塊石頭壓在他心里,至今愧疚不已。
夜深了,屋里只剩下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沈老太翻來覆去睡不著,悄悄起身從木箱底翻出一個褪色的手絹包,小心翼翼地打開,里面是一枚銀戒指。
她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戒指,眼底翻涌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件事,她已經(jīng)隱瞞了二十三年,本想著就這么帶進棺材里,可又覺得對不住那苦命的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