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上的氣氛凝重得像一塊鐵。
天色已經(jīng)完全黑透了，幾盞昏黃的探照燈照亮了操場的一角，將人們臉上焦急擔(dān)憂的神情勾勒得一清二楚。寒風(fēng)卷著沙礫，呼嘯著刮過，吹在人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
軟軟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她的小身子還在不住地顫抖，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倔強(qiáng)地望著李政委。
“叔叔，軟軟要去哨所！現(xiàn)在，馬上！”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爸爸在等軟軟去救他！”
李政委看著孩子那雙寫滿了焦急和懇求的眼睛，心都碎了。他何嘗不想立刻派人去？可是……
他嘆了口氣，艱難地解釋道：“軟軟，叔叔知道你著急。可是你看，天這么黑，風(fēng)又這么大。去哨所的路都是戈壁灘，沒有路燈，開車非常危險，一不小心就會翻車的。部隊(duì)有紀(jì)律，晚上是絕對禁止行車的，這是鐵的規(guī)定，誰也不能違反。”
周雅芳也心疼地把軟軟摟得更緊了些，柔聲勸道：“好孩子，聽話。政委叔叔說得對，安全第一。你爸爸可是咱們部隊(duì)的戰(zhàn)神，他那么厲害，肯定不會有事的。咱們等天一亮，就立刻出發(fā)去找他，好不好？今晚，姨姨抱著軟軟睡覺覺，給你講故事。”
其他的軍嫂們也紛紛圍上來安慰。
“是啊軟軟，你爸爸可是打過仗的大英雄，什么危險沒見過？”
“對，說不定就是電話線被風(fēng)刮斷了，沒那么嚴(yán)重的。”
“乖寶寶不哭了，跟姨姨回家吃雞蛋羹，吃了雞蛋羹就有力氣明天去找爸爸了。”
大人們說的每一個字，軟軟都懂。他們說的道理，她也明白。晚上開車危險，部隊(duì)有紀(jì)律，這些她都知道。
可是，她更相信自已的卦象！
那可是師父父都說百年難遇的大兇之兆啊！這就意味著，爸爸現(xiàn)在正在經(jīng)歷生死一線的危險！多等一分鐘，爸爸的危險就多一分！等到天亮……她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師父父說過，與天爭命，爭的就是那一線生機(jī)！
軟軟用力地?fù)u了搖頭，小小的身體里爆發(fā)出巨大的執(zhí)拗。她從周雅芳溫暖的懷抱里掙脫出來，仰著滿是淚痕的小臉，看著眼前的這些大人。
“不！”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軟軟知道，你們都是好人。可是，爸爸真的有危險！好大好大的危險！軟軟等不到明天早上！一刻都不能等！”
小姑娘的心里急得像有火在燒。她恨不得自已能長出一對翅膀，立刻就飛到爸爸身邊去！
開車不行……走路更不行，那么遠(yuǎn)的路，走到天亮也到不了。
那該怎么辦？到底該怎么辦？
軟軟的小腦袋瓜飛速地轉(zhuǎn)動著，師父父教過的所有本事，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里閃過。占卜、醫(yī)術(shù)、畫符……好像沒有一個能讓她立刻飛到爸爸身邊的。
她急得直跺腳，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涌了上來。
就在這片焦灼而無助的寂靜中，一聲高亢、悠遠(yuǎn)的狼嗥，陡然劃破了沉沉的夜幕——
“嗷嗚——！”
這聲狼嗥，和普通的狼叫不同，它沒有那么兇狠，反而帶著一絲焦急和呼喚的意味，仿佛是在尋找著什么。
聽到這個聲音，營區(qū)里的戰(zhàn)士們立刻警惕起來，握緊了手里的槍。戈壁灘上的野狼，可是會攻擊人的！
然而，正被所有人圍在中間的蘇軟軟，在聽到這聲狼嗥的瞬間，那雙被淚水浸泡得通紅的眼睛，卻“唰”地一下亮了！
是小白大狗狗！
是小白大狗狗的聲音！
軟軟立刻踮起腳尖，用盡全身的力氣，學(xué)著狼的樣子，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發(fā)出了一聲稚嫩的回應(yīng)：
“嗷嗚——！小白大狗狗！軟軟在這里！”
她這聲奶聲奶氣的“狼叫”，把周圍的大人都給弄懵了。
“這孩子……”
“她在干什么？學(xué)狼叫？”
就在眾人疑惑不解的時候，遠(yuǎn)處的黑暗中，響起了一連串急促的回應(yīng)聲。緊接著，一個巨大而矯健的白色身影，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從營區(qū)外圍的鐵絲網(wǎng)缺口處一躍而入，朝著操場的方向狂奔而來！
“是狼！白狼！”
“警戒！快警戒！”
戰(zhàn)士們瞬間緊張起來，拉動槍栓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不要開槍！不要開槍！”軟軟見狀，嚇得小臉發(fā)白，她張開短短的雙臂，像護(hù)著小雞仔的母雞一樣，擋在了眾人面前，急切地大喊道，“它不是壞蛋！它是小白大狗狗！是軟軟的好朋友！是來幫軟軟的！”
.........
軟軟那一聲“不要開槍”，稚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讓那些已經(jīng)舉起槍的戰(zhàn)士們動作猛地一頓。
就在這短暫的遲疑間，那頭被稱作“小白大狗狗”的巨狼已經(jīng)奔到了近前。
它體型碩大得驚人，肩高快要趕上一個成年男人的腰了，一身雪白的毛發(fā)在探照燈下泛著柔和的銀光，沒有一絲雜色。肌肉流暢的線條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一雙碧綠色的眸子在黑夜中熠熠生輝，不怒自威。
這哪里是什么“大狗狗”，這分明是一頭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狼王！
它身上那股來自荒野的、原始的、凌厲的氣息，讓在場所有久經(jīng)沙場的軍人都感到一陣心悸。
可就是這樣一頭讓人生畏的兇獸，在看到軟軟的瞬間，所有的兇悍與凌厲都化為了烏有。它停下腳步，巨大的頭顱低下，溫順地用它毛茸茸的臉頰，親昵地蹭著軟軟的小胳膊，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撒嬌聲，眼神里滿是寵溺和安撫，像一只見到了離家已久的小主人的大貓。
這幅畫面，充滿了強(qiáng)烈的違和感，卻又奇異地和諧。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一頭威風(fēng)凜凜的白狼王，站在一起，竟像是童話里走出來的一樣。
軟軟也伸出小手，摸了摸白狼柔順的毛發(fā)，臉上終于破涕為笑。
“小白大狗狗，你來得正好！”她仰著小臉，急切地說道，“軟軟要去找爸爸，爸爸有危險，你帶軟軟去，好不好？”
白狼王仿佛完全聽懂了她的話，碧綠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了然和凝重，隨即它四肢一彎，龐大的身軀伏在了地上，示意軟軟上來。
軟軟沒有絲毫猶豫，手腳并用地爬上了白狼王寬闊厚實(shí)的背。那柔軟溫暖的皮毛，給了她無窮的安全感。她坐穩(wěn)后，小手緊緊地抓著白狼王的毛，回過頭，對著已經(jīng)完全石化、仿佛集體中了定身術(shù)的大人們，露出了一個堅定的、還掛著淚珠的笑容。
“叔叔阿姨，你們不要擔(dān)心！軟軟有小白大狗狗，不怕怕！軟軟一定會把爸爸平安帶回來的！”
說完，她拍了拍白狼王的脖子，小手指著17號哨所的方向，奶聲奶氣地發(fā)布了命令。
“小白大狗狗，我們出發(fā)！加油油！”
“嗷嗚——！”
白狼王發(fā)出一聲驚天動地的長嗥，這聲長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高亢、嘹亮，充滿了王者的威嚴(yán)。隨著它的嗥叫，營區(qū)外圍的黑暗中，亮起了一雙又一雙幽綠色的眼睛，一頭又一頭體型健壯的野狼從沙丘后、草叢中現(xiàn)身，匯聚成了一支沉默而龐大的狼群！
在所有人的驚駭欲絕的目光中，白狼王四肢猛地發(fā)力，馱著小小的軟軟，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它身后，那幾十頭野狼組成的狼群，悄無聲息地跟上，匯成一股灰色的洪流，卷著沙塵，浩浩蕩蕩地朝著無邊的黑暗奔涌而去！
轉(zhuǎn)眼之間，這一人一狼群，就徹底消失在了夜幕深處。
整個操場，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被戈壁寒風(fēng)吹得“嗚嗚”作響的探照燈，和一群下巴掉在地上、半天撿不起來的軍人軍嫂。
他們的世界觀，在短短一個小時內(nèi)，被接二連三地沖擊、碾碎、重塑……
“我……我沒看花眼吧？”一個年輕的戰(zhàn)士揉了揉眼睛，聲音發(fā)飄，“剛才……那個小娃娃……是騎著一頭狼王……帶著一群狼……走了？”
“你沒看錯，”他旁邊的老兵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我也看見了……她還管那狼王叫……小白大狗狗……”
“天老爺……”周雅芳捂著嘴，雙腿發(fā)軟，要不是李政委扶著，她差點(diǎn)就坐地上了，“這……這軟軟……到底是什么神仙下凡啊？”
短暫的死寂之后，是徹底的爆發(fā)！
李政委是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的，他的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急得原地直蹦！
“胡鬧！簡直是胡鬧！”他猛地一拍大腿，也顧不上什么領(lǐng)導(dǎo)風(fēng)范了，對著通訊員就吼，“還愣著干什么？！快！給我接偵察連接線員！快！”
他現(xiàn)在的心情，比剛才知道顧城有危險時還要焦灼百倍！
顧城是他的兵，是他的戰(zhàn)友，他擔(dān)心。可軟軟呢？這個剛剛出現(xiàn)的小福寶，這個可能關(guān)系到他老李家香火傳承的小恩人，現(xiàn)在竟然騎著狼跑到伸手不見五指的戈壁灘里去了！那可是狼啊！一群狼！萬一那些畜生野性大發(fā)……他根本不敢往下想！
“通知偵察連！立刻！馬上！集合一班！全副武裝！”李政委的聲音因?yàn)榧佣行┧粏。钢侨合У姆较颍逻_(dá)了死命令，“騎上摩托車！給我追！用最快的速度追上去！”
“記住！你們的任務(wù)只有一個！保護(hù)軟軟的安全！絕對不能讓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給我盯緊了那頭白狼！還有那群狼！”李政委的眼睛都紅了，語氣中透著一股狠厲，“一旦發(fā)現(xiàn)它們有任何異常舉動，任何可能傷害到軟軟的苗頭，不用請示，給我當(dāng)場擊斃！殺無赦！我不管它是不是狼王！”
“誰敢動軟軟一根汗毛，我扒了它的皮！”
“是！”
命令下達(dá)，整個軍營瞬間從呆滯中被激活，變得高效而緊張。急促的集合哨聲響起，偵察連的戰(zhàn)士們從營房里沖出，跨上邊三輪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聲撕裂了夜的寧靜。
很快，一支由最精銳的偵察兵組成的追擊小隊(duì)，如一支利箭，循著狼群留下的痕跡，也沖進(jìn)了茫茫的戈壁黑夜之中。
操場上，剩下的人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今晚發(fā)生的一切，太魔幻，太不可思議。
而所有人的心中，都只有一個念頭：
軟軟，你可千萬，千萬不要有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