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偉走后，周逸塵并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病床邊，又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周建輝。
這個病人跟他同姓，也算是一種緣分。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剛才那番話，在沒有明確檢查結果支撐的情況下，說出來是有點冒險的。
萬一轉到市里，一通檢查下來，什么事都沒有，那他這個內科副主任，就得擔上一個“小題大做”、“浪費醫療資源”的名聲。
但五級八極拳帶給他的那種清晰入微的感知，讓他對自己的判斷有著近乎絕對的信心。
那不是猜測，而是一種幾乎可以肯定的事實。
他必須堅持。
這是對病人負責。
……
處置室外面的走廊上。
錢偉找到了病人的家屬。
一個看起來很憔悴的女人，應該是周建輝的妻子，旁邊還站著一個年紀稍長的男人，看眉眼有幾分相似，像是他哥。
兩人一晚上沒合眼，眼窩都陷了下去，正靠著墻角打盹。
“同志，你好。”錢偉走過去，壓低了聲音。
女人一個激靈，猛地站直了身子。
“醫生，是我男人……我男人他怎么了？”
旁邊的男人也趕緊圍了上來，一臉緊張。
錢偉看著他們熬得通紅的眼睛，心里也有些不忍，但他還是得把話說清楚。
“是這樣，剛才我們周主任又來看過病人了。”
“周主任的意見，還是建議你們盡快轉到市人民醫院去。”
這話一出，女人瞬間變得焦急起來。
“轉院？去市里？醫生，我男人他……他不是看著挺好的嗎？怎么就要轉院了？是不是情況很嚴重啊？”
她一把抓住錢偉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旁邊的男人還算冷靜，但眉頭也擰成了一個疙瘩。
“醫生，去市里，那得花多少錢啊？再說這來回折騰……咱們縣醫院治不了嗎？”
這就是最現實的問題。
在這個年代，普通工薪家庭，誰家都沒多少余錢。
轉一次院，吃住、檢查、路費，那可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錢偉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釋，他畢竟年輕，只能照著周逸塵的話說。
“周主任說，腦子里的事可大可小，現在看著穩定，誰也說不準接下來會怎么樣。”
“而且……而且周主任說，病人肚子里的情況也不太好，咱們這兒的設備有限，檢查不出來具體問題。”
這話說的，家屬更糊涂了。
“肚子？他不是摔到頭了嗎？怎么肚子也有事？”男人追問道。
“這個……周主任沒細說，就說怕拖下去有變故。”錢偉有些詞窮。
女人聽得云里霧里，只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捂著臉小聲地哭。
“我們就是普通工人，哪有那么多錢啊……”
走廊里一時間只有女人壓抑的哭聲。
就在這時，處置室的門開了。
周逸塵從里面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錢偉，又看了看家屬，心里大概就明白了。
“周主任……”男人的目光看向周逸塵。
周逸塵點了點頭，目光溫和地落在那個還在哭泣的女人身上。
“大嫂子，你先別急，聽我說。”
女人抽噎著，停了下來，紅著眼睛看著他。
周逸塵用最簡單的話解釋道：
“你大哥現在的情況，就像一個外面看著好好的暖水瓶，但我們不知道里面的膽兒，到底有沒有被震出裂紋來。”
“現在不漏水，不代表你拎著走兩步，它不會一下就碎了。腦子里的情況，就是這個道理。”
這個比喻很形象，家屬一下子就聽懂了。
周逸塵接著說，指了指處置室的方向。
“還有肚子。他摔倒的時候，整個身子都墩了一下，肚子也磕到了。”
“里面有個器官，叫胰腺，特別嬌氣，最怕的就是震蕩。”
“現在可能只是有點不舒服，所以他自己也感覺不出來。但要是拖下去，那麻煩就大了。”
他沒說急性出血壞死性胰腺炎這種專業名詞，只是簡單的解釋了一下。
“我理解你們的難處。去市里要花錢，也折騰人。”
“但是，咱們得算一筆賬。”
“現在去，是花錢檢查，圖個心安，真有事也能早治。”
“要是等到他真的不行了，肚子疼得滿地打滾了再送去，花的錢要多好幾倍，人也更受罪，還不一定能救得回來。”
走廊里很安靜。
周逸塵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輕輕地敲在兩個家屬的心上。
道理他們都懂，但就是下不了決心。
最后，還是那個男人，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什么重大決定。
他看著周逸塵，眼睛里滿是血絲。
“主任，你跟我們說句實話，這事……到底有多大的風險？”
周逸塵看著他，耐心的解釋：
“我不會拿病人的生命開玩笑。”
“我擔不起這個責任，你們也賭不起。”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家屬心里最后一道防線。
“轉！”
女人抹了一把眼淚，堅定的說道。
“主任，我們聽你的！我們轉！”
周逸塵點了點頭，神色緩和下來。
“好。”
他轉頭對旁邊一直站著的錢偉說道：
“錢偉，你去辦公室打電話，聯系院里的救護車。”
“再跟醫務科和院辦打個報告，把情況說明，手續要快。”
“是，周主任！”錢偉立刻應聲，轉身快步跑向樓梯口。
周逸塵又對家屬說道：
“轉院單我來寫，你們去把住院費先結一下，剩下的手續，我們醫生護士會幫你們弄，別擔心。”
他條理清晰地安排好了一切，讓原本慌亂無措的家屬，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謝謝你，主任！謝謝你！”女人一個勁地鞠躬。
周逸塵扶了她一下。
“救死扶傷，是我們的本分。快去吧，時間要緊。”
看著家屬匆匆離去的背影，周逸塵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把責任扛在了自己肩上。
但這種感覺，還真不壞。
……
幾天后，內科辦公室。
窗外的陽光透進來，給桌上的病歷鍍上了一層暖色。
周逸塵正低頭寫著一份病程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他和康健民兩個人。
康健民捧著個大搪瓷缸子，正吹著氣，小口小口地喝著熱茶。
“叮鈴鈴——！”
桌上的那臺黑色老式電話機，突然響了起來，聲音又尖又急，嚇人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