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被帶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剛才還人聲鼎沸的房間,此刻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嗆人的煙味還沒散盡,光線透過窗戶照進來,能看到空氣中飄浮著無數(shù)細小的塵埃和煙絲。
王德發(fā)臉上的激動慢慢平復(fù)了,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恢復(fù)了一個院長的沉穩(wěn)。
他看著周逸塵,沒有繞圈子。
“小周,坐。”
周逸塵拉過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王德發(fā)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周逸塵,被周逸塵笑著擺手拒絕了。
他也不在意,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才緩緩開口。
“李主任之前跟我提過,說你想去市人民醫(yī)院進修。”
周逸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沒想到王院長會在這時候提起這件事。
王德發(fā)吐出一口煙圈,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院里確實有這個名額,每年一個,很寶貴。”
“我們原本也在考慮你,畢竟你的技術(shù),全院都有目共睹。”
“但這個機會太重要了,光有技術(shù)還不夠,還需要一個能讓所有人都沒話說,都服氣的理由。”
王德發(fā)把煙灰彈在桌上的煙灰缸里,抬眼看著周逸塵。
“小周,眼下這個病人,就是最好的考驗。”
“如果你的判斷完全正確,病人因為你的診斷轉(zhuǎn)危為安,那這就是你為咱們縣醫(yī)院立下的一件大功。”
“今年這個去市里進修的名額,我王德發(fā)親自拍板,就是你的!”
周逸塵的呼吸都停頓了一拍。
這正是他來到縣醫(yī)院后,夢寐以求的機會!
去市里,意味著能接觸到更先進的設(shè)備,更復(fù)雜的病例,能讓他的醫(yī)術(shù)更快地提升。
一股巨大的喜悅和激動涌上心頭。
但他臉上卻分毫不顯,依舊是那副沉穩(wěn)冷靜的樣子。
他站起身,對著王德發(fā)鄭重地鞠了一躬。
“謝謝院長給我這個機會。”
“我一定盡我所能,密切關(guān)注病人的情況,全力配合李主任,確保這次治療成功。”
沒有得意忘形,沒有拍著胸脯打包票,只是平靜地陳述自己會做什么。
王德發(fā)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個年輕人,不僅技術(shù)好,心性更是難得的沉穩(wěn)。
他也站了起來,走到周逸塵身邊,像個長輩一樣,伸手拍了拍他堅實的肩膀。
語氣也緩和了下來。
“沉住氣,穩(wěn)扎穩(wěn)打。”
“你的舞臺,不應(yīng)該只局限在咱們這個小縣城。”
跟王德發(fā)院長又聊了幾句,周逸塵便起身告辭。
院長的許諾像一顆定心丸,但他心里更惦記的,還是那個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他快步走回內(nèi)科病房。
走廊里,一股來蘇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還沒到病房門口,就看到李志國正站在門口,神情嚴肅地跟護士長陳美麗交代著什么。
江小滿和幾個護士正在護士站里忙碌,準備著藥劑。
整個科室的氣氛,因為這個特殊的病人,變得格外緊張。
“周醫(yī)生。”
看到周逸塵過來,護士長陳美麗點了點頭。
李志國也轉(zhuǎn)過身來,臉色凝重。
“小周,你來了正好。”
“我已經(jīng)讓人去藥房領(lǐng)了大劑量的青霉素,準備按你說的,沖擊治療。”
這話說出來,分量很重。
這相當(dāng)于把整個治療的寶,都押在了周逸塵的診斷上。
周逸塵點了點頭,顯得很平靜。
“主任,劑量一定要足。”
“另外,我估計用藥后不久,病人可能會出現(xiàn)赫氏反應(yīng)。”
“什么反應(yīng)?”李志國愣了一下。
這個名詞,他只在一些國外的醫(yī)學(xué)文獻里見過,印象很模糊。
“就是病情短時間內(nèi)會突然加重。”
周逸塵解釋道。
“大量的鉤端螺旋體被青霉素殺死,會瞬間釋放出大量毒素,引起身體的劇烈反應(yīng)。”
“比如寒顫,體溫會比現(xiàn)在更高,血壓也可能進一步下降。”
“這聽著像是病情惡化了。”李志國眉頭皺得更緊了。
“恰恰相反。”
周逸塵的語氣很肯定。
“出現(xiàn)這個反應(yīng),才說明我們的診斷對了,藥用對了。”
“只要扛過去,病情就會立刻好轉(zhuǎn)。”
李志國盯著周逸塵看了幾秒鐘,最終選擇了相信。
“好,我知道了。”
“小江,小黃,你們幾個都聽到了嗎?”李志國對著護士們喊道。
“都打起精神來,密切觀察病人的情況!”
“是,主任!”江小滿她們齊聲應(yīng)道。
很快,第一瓶加了大劑量青霉素的吊瓶掛了上去。
藥液順著透明的輸液管,一滴一滴地流入病人的身體。
病房里安靜得可怕,只剩下輸液架上吊瓶滴答的聲音。
李志國、周逸塵,還有江小滿和護士黃霞,都守在病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病人。
錢偉也從辦公室里跑了過來,站在門口緊張地看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概半個小時后。
原本還算安靜的病人,身體突然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牙關(guān)咬得咯咯作響。
“主任,病人開始打寒顫了!”護士黃霞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江小滿立刻拿起體溫計塞到病人腋下,幾分鐘后拿出來一看,臉色變了。
“體溫還在往上升!三十九度八了!”
病人的妻子守在旁邊,看到丈夫這個樣子,嚇得臉都白了。
“醫(yī)生!醫(yī)生!這是怎么了?怎么越治越嚴重了啊!”
她抓住旁邊護士的胳膊,聲音里帶著哭腔。
連李志國的額頭上都滲出了一層細汗,雖然周逸塵提前打過招呼,但親眼看到這場景,心里還是直打鼓。
就在這一片慌亂中,只有周逸塵最鎮(zhèn)定。
“都別慌!”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有種魔力,讓亂糟糟的場面瞬間安靜下來。
“我說過,這是赫氏反應(yīng),是正常現(xiàn)象。”
他一邊說著,一邊有條不紊地發(fā)出指令。
“黃霞,準備地塞米松,靜脈推注。”
“小滿,去拿冰袋和酒精,準備物理降溫。”
“李主任,麻煩您安撫一下家屬。”
他的指揮清晰、冷靜,沒有一絲猶豫。
江小滿和黃霞立刻動了起來,剛才的慌亂一掃而空。
李志國也反應(yīng)過來,趕緊過去拉住病人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