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
段溟肆看著何婉茹狼狽的樣子。不，其實不是她此時毀容的丑陋——而是，她是何婉茹這個身份本身，就讓他從骨子里感到一陣寒涼。
他不僅沒有往前走一步，反而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何婉茹被他這一舉動刺得心猛地一縮，隨即勾起扭曲的嘴角，嘲諷道：
“段溟肆，果然，你不過也是愛看藍黎的那張臉。現在我沒了這張臉，你連靠近都覺得晦氣。我丑，是嗎？”
段溟肆握緊拳頭，指節泛白，怒道：“何婉茹，你不配提黎黎的名字。”
何婉茹勾起一抹陰毒的笑：“我不配？你說我不配。都是因為那個女人，我才會遭受這一切！她藍黎憑什么？憑什么得到陸承梟跟你的愛？”
“因為黎黎她善良。”段溟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恨意，“何婉茹，你有多歹毒你知道嗎？你殺黎黎幾次？你竟然還在T國海域的游輪上朝她開槍，你怎么敢的？你又怎么敢出現在我們面前的？”
“我歹毒？”何婉茹的聲音突然拔高，尖銳得像指甲劃過玻璃，“段溟肆，你忘記了，是誰把我丟進那骯臟的地下交易市場？你讓我被那些臭男人凌辱——你知道他們有多么惡心嗎？”
“他們滿身臭汗，一身肥肉，還有折磨人的癖好，在那個地方，我每天伺候不同的男人，你問我為什么？”
段溟肆呵斥道：“那是你咎由自取，是你歹毒。你活該被丟進去。”
“哈哈哈——”何婉茹突然爆發出更加瘋狂的笑聲，笑得幾乎喘不上氣，鐵鏈隨著她劇烈的顫抖瘋狂作響，“我咎由自取？我可是港城的名媛，何家的千金！憑什么你要這么對我？就因為藍黎？”
何婉茹像瘋了一樣，“可是她不是你的女人！那個該死的女人，她就該死在海里，喂鯊魚！她憑什么能活著回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所以，我要回來，回到你身邊。”
她的聲音在地下室里回蕩，一遍又一遍，像詛咒，像哀嚎，最終化作沙啞的嗚咽，破碎地消散在陰暗的角落里。
“所以，這是你蓄謀已久的陰謀？”
段溟肆站在她面前，看著這個已經徹底瘋狂的女人，眼底沒有一絲憐憫。
他的雙手在身側緩緩松開，又緩緩攥緊，反復幾次，像是在拼命壓制著某種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沖動。
“哼！不甘心？”他的聲音反而平靜下來，平靜下的底下卻是暗流洶涌，“何婉茹，你能有機會活到現在，是我段溟肆不夠狠，才讓你有機可乘”
“現在，你最好祈禱自已能死得痛快點。你一點都不值得人憐憫——你可憐，卻不會讓人同情，只會讓人惡心、厭惡。”
何婉茹看著段溟肆那溫潤儒雅的樣子——曾經她覺得那是最溫柔的眉眼——如今說出來的話卻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人心上。
曾經，何婉茹是真的想嫁給段溟肆的。若是沒有藍黎，段溟肆一定會是她的。可現在想想，她為什么要喜歡一個薄情的男人？
她忽然又笑了，笑聲里帶著某種破罐破摔的癲狂：“哈哈哈，我可憐？段溟肆，你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你不覺得你可憐嗎？”
“你不愛我，卻要對我好。你不想跟我上床，甚至連親熱的舉動都不愿意——可你還是想對我好。你說，我們之間誰可憐？誰卑微？”
段溟肆的雙手在身側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你一樣可憐，甚至比我更加卑微。”何婉茹一字一句地往外吐，像在吐毒液，“我想沒有人比你更懂愛而不得的滋味吧？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藍黎，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依舊維護著我，想給我最好的。”
她嘲諷地笑著，“其實你心里一直放不下藍黎，你明知她死了，可在看到我的瞬間，你想對我好，因為你太想她了。”
“看到我，你心里就會覺得有一絲絲的慰藉。段溟肆，你可憐——你把我當成藍黎的替身，一個可以讓你自欺欺人的影子。”
“夠了！別說了。”段溟肆打斷她，聲音卻已經不像在命令，更像是某種求饒。
何婉茹笑，笑得瘋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怎么，段溟肆，心里接受不了吧？藍黎活著回來了，她甚至都把你忘記了。她依然在陸承梟身邊——而你呢？這三年里，你怎么熬過來的，你比誰都清楚吧？”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準地捅進段溟肆最柔軟的命門。
他怎么會不清楚？
這三年，每一個深夜，他都無法入睡，需要靠藥物。
直到謝婉寧的出現，可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已——她不是黎黎，她不是。
可他還是在照顧她，還是在護著她，還是在每一個恍惚的瞬間，把她當成那個已經消失在海底的人。
他以為這樣就可以假裝藍黎還活著。
可現在他才明白——他不過是在自欺欺人。
他把對藍黎的好，轉移到了何婉茹身上。他把對藍黎的思念，寄托在一個惡毒的女人身上。
他親手對藍黎的仇人好。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又像一把鈍刀在胸口反復地鋸。
“何婉茹你閉嘴！你閉嘴！”段溟肆朝她吼道，聲音嘶啞得幾乎變了調。
“段溟肆，我詛咒你——這輩子愛而不得，我詛咒你孤獨終老。我恨你！”何婉茹像瘋了一樣，鐵鏈被她扯得幾乎要從墻上脫落。
“砰——”
一聲巨響，段溟肆狠狠一拳砸在墻壁上，指關節瞬間滲出血來。他雙眼猩紅，胸口劇烈起伏，咬牙切齒道：“何婉茹，你就是個瘋子！惡毒的瘋子！”
說完，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樓梯口走去。
身后，何婉茹的笑聲漸漸變成了哭泣，哭泣又變成了喃喃自語：“我是瘋子……藍黎，段溟肆，陸承梟……我一定會讓你們付出代價的……”
兩個黑衣保鏢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像看著一件等待處理的垃圾。
——
別墅外
段溟肆幾乎是逃一樣地離開地下室。
推開門的瞬間，夜風灌進來，他卻覺得胸腔里堵著一團燒不盡的火。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想吐，很想吐。
他踉蹌著走到別墅外的花壇邊，彎腰干嘔起來。什么都吐不出來，胃卻痙攣般地抽搐著，一下又一下，嘔到眼淚都出來了，眼前一片模糊。
他撐在膝蓋上的雙手在發抖。
不是冷的——是惡心。
從骨子里、從靈魂深處涌上來的惡心。
為什么？為什么謝婉寧會是那個惡毒的何婉茹？
他還對謝婉寧好——他居然對謝婉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