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的燭火徹夜未明，映得段東陽滿是油污的臉忽明忽暗。
他將五百架連弩的任務拆解成二十道工序，把四十人分成木工組、鍛鐵組、組裝組、校準組，每組各司其職。
木工組專攻弩身和箭槽，用林洛之前改良的鋸床和刨床快速加工鐵樺木。
鍛鐵組負責弩機、扳機和箭矢，采用模具澆筑批量生產零件。
組裝組則按標準化流程拼接，校準組最后測試射程和精度。
“將軍說過復雜的事情簡單化，簡單的事情流程化！”
段東陽拿著林洛畫的流水線作業圖，拍著桌子給眾人打氣地說道：“弩身的榫卯結構我已經簡化，用鐵銷固定更省時，弩機的核心零件都做了模具，一次能澆鑄十個，大家只管照著標準來，出了問題我擔著！”
他沒說的是，為了湊齊材料，連夜讓人撬開了黑水城庫房，又從慕容家調來了二十車鐵樺木，這種木材堅硬如鐵，正是制作連弩的絕佳材料。
更關鍵的是，在林洛的現場指導下，將零件模具化打造，不用再像以前那樣逐件打磨適配，效率直接翻了三倍。
天空逐漸放亮，當第一縷陽光透過工坊的窗臺灑在滿地零件上時，組裝組的工匠突然高喝一聲：“成了！第一架裝好了！”
話音未落，工坊里瞬間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聲。
熬紅了眼的工匠們紛紛圍攏過來，林洛立馬擠開人群，快步走到那架連弩前。
這架連弩通體呈深褐色，鐵樺木打造的弩身泛著細膩的光澤，鍛鐵組打造的青銅弩機嵌在其中，嚴絲合縫毫無松動。
黑色的扳機扣動起來清脆有力，箭槽里整齊地預留著三箭連發的卡槽。
林洛指尖撫過光滑的弩身，觸感堅實溫潤，與他記憶中圖紙的細節分毫不差。
這一刻，他的眼睛亮了，連日來的顧慮消散大半。
他猛地站起身：“快，拿出去測試！”
段東陽早已備好鐵甲靶，聞言立馬指揮兩名工匠抬著沉重的靶身跑出工坊，在五十步外的空地上牢牢固定。
晨光下，鐵甲靶的甲片泛著冷光，那是足以抵御尋常弓矢的厚甲。
一切準備就緒，林洛親自上前，單手穩穩架起連弩。
只見他臂膀紋絲不動，指節因用力微微泛白，目光如炬鎖定五十步外的靶心，仿佛將周遭的喧囂都隔絕在外。
段東陽和工匠們屏住呼吸，目光緊緊盯著他的動作，連大氣都不敢喘。
咻咻咻！
三聲銳響幾乎連成一線，三支三棱破甲箭如同三道黑色閃電，帶著破空的呼嘯瞬間穿透鐵甲靶的中心。
箭簇裹挾著碎裂的甲片和木屑穿出半尺有余，深深釘在后方的土坡上，箭尾還在嗡嗡震顫。
工坊外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熱烈的歡呼聲。
段東陽激動地漲紅了臉，快步跑到靶前，看著靶心三個觸目驚心的破洞，回頭對林洛高聲喊道：“將軍！五十步穿甲！三矢連射！成了！我們真的成了！”
林洛放下連弩，看著歡呼雀躍的工匠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破甲箭是他后面才想起的，還特意拉著幾名工匠臨時特意打造出來的。
效果也是出乎意料的好。
這一刻，他的眼底閃過一絲銳利，有此利器，千萬安北都護府的底氣將會更強。
……
安北都護府的書房內，檀香裊裊，卻驅不散空氣中的算計氣息。
趙真玉身著月白錦袍，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輕叩著桌面，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看向主位上的曹俊毅說道：“曹都護放心，只要能從林洛手里拿到白糖和精鹽的配方，我們趙家在江南的商路，便對都護府徹底開放，后續產銷的打點，也包在我身上。”
他嘴上說得懇切，心底卻翻涌著貪婪的浪潮。
白糖和精鹽在亂世中堪比黃金，一斤白糖能換三石糧食，精鹽更是軍餉的重要來源，這般暴利，他怎可能心甘情愿與曹俊毅平分？
不過眼下他剛從北關城慘敗而回，手里無兵無卒，只能借安北都護府的勢力壓制林洛，暫且把甜頭給足罷了。
曹俊毅是個典型的武將做派，聞言仰頭大笑，肥厚的手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都晃了晃。
“哈哈哈！趙兄果然爽快！我就喜歡你這敞亮的性子！”
說著話的同時，他捋了捋頜下的短須，眼神里滿是對利益的渴望，“等拿到配方，咱們兩家聯手，北境的鹽糖生意就被咱們包圓了！到時候利潤二一添作五，我曹某人絕不虧待你！”
“那便多謝曹都護了！”
趙真玉微微頷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卻涼不透他眼底的寒意。
他手指摩挲著光滑的杯壁，腦子里飛速盤算著，曹俊毅有勇無謀，貪財好色，不難掌控，但要讓他徹底與林洛撕破臉，死心塌地幫自己對付黑水城，還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理由！
林洛如今勢頭正盛，手下兵強馬壯，若沒有致命的沖突，曹俊毅未必敢真的動手。
就在這時，書房外突然傳來一道咋咋呼呼，帶著少年人的興奮與急躁的聲音。
“爹！爹！您快別喝了，我聽城門守衛說，黑水城那個慕容家的小姐，這幾日就要來咱們北都城了！是真的嗎？”
話音未落，一名身穿寶藍錦袍的公子哥就掀簾闖了進來，面如冠玉，卻帶著幾分紈绔子弟的輕浮。
此人正是曹俊毅的獨子曹文軒。
他一進門就直奔桌前，全然沒注意到父親對面還坐著客人，語氣急切地說：“就是那個據說貌若天仙，還掌管著黑水城商路的慕容清婉！兒子早就聽說她的名聲了，這次說什么也得去見見！”
曹俊毅臉色一沉，呵斥道：“毛手毛腳的像什么樣子！沒看見趙叔叔在這兒嗎？”
曹文軒這才注意到趙真玉，訕訕地拱了拱手，眼神卻依舊亮得驚人，顯然還在惦記著慕容清婉的事。
而趙真玉在聽到慕容清婉四個字時，眼底瞬間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笑意，像是黑暗中尋到了光亮的獵手。
他放下茶杯，看向曹文軒，語氣溫和地問道：“文軒賢侄儀表堂堂，再說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等慕容清婉來到北都城后，說不定還能讓咱們賢侄抱得美人歸呢！”
“趙叔叔說得沒錯！”
曹文軒立刻來了精神，臉上盡是一片覬覦的說道：“若是能夠讓我拿下這個慕容清婉，那豈不是也算是拿到了慕容家的財富？”
此時此刻，趙真玉嘴角的弧度愈發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