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五年
那場雨還沒有停。
鬧鐘響了，手機里傳出一個溫柔又干凈的女聲。
“江妄，記得吃飯，少吃點甜的，不然老了就沒牙齒了。”
聲音細軟，難得的嘮叨，透出一種稀疏平常的味道。
就那么一句語音，反復響了很多次。
江妄一直用它當鬧鐘。
他睜開眼，陽光從半掩的窗簾縫隙里落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像是一層淡淡的光。
耳畔還縈繞著熟悉的聲音，江妄差點還以為司愿此刻就在枕邊。
他愣了愣，才反應過來。
然后伸手，指尖輕輕摁滅屏幕，才緩緩坐起身。
五年，足以讓一個人從毛躁變得沉靜。
江妄起身下樓，動作不急不緩。
熟練的煮了杯牛奶，加了點蜂蜜，喝完才感覺胃里暖了起來。
門口忽然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緊接著，“砰”的一聲，一個小小的身影旋風似的沖了進來。
穿著花裙子的小奶團子一把抱著江妄的腿，奶聲奶氣地喊：“舅舅！”
江妄低頭，眉心一蹙，“你又一個人跑出來，小心你媽又找你爸事兒。”
鄭依依仰著小臉，理直氣壯，“我爸挨打也高興，我媽一巴掌扇他臉上，他先聞到的都是香氣！”
江妄被她逗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你這小孩兒才三歲半，嘴皮子怎么這么溜？”
“我想去海邊玩，我爸不讓，舅舅，你帶我去嘛！”鄭依依搖著他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江妄沉默了一瞬，像是被“海邊”兩個字輕輕戳了一下心口。
他垂下眼，笑了笑：“我對大海應激，去不了。”
鄭依依努了努嘴，顯然不買賬，“我才不信呢！媽媽給我看過你在夏威夷沖浪的照片，可帥了！你教我嘛！”
江妄失笑，低聲道：“那是年輕的時候。”
“你現在也很年輕啊，才二十七歲。”鄭依依眨巴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舅舅長得又帥，又年輕，她可喜歡舅舅去她的家長會了，其他小朋友都羨慕死了。
江妄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眼里醞出些溫柔：“但舅舅現在不玩那些了。”
話還沒說完，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江舒”的名字。
鄭依依一見，立刻伸出小手把手機摁住，搖頭如撥浪鼓，“不要接！我不要回家！”
江妄無奈地看了她一眼，終究還是沒拗過這小家伙，“那你自己跟你媽說。”
鄭依依立刻抱著手機跑到一旁，踮起腳尖鉆進沙發角，聲音壓得低低的，“媽媽……嗯……你說的那個辦法……我真的能有小舅媽嗎？”
江妄沒聽清江舒在電話那頭說了什么，只看到鄭依依忽然笑得像偷到糖的貓。
半晌后，她眼睛彎彎的，“好呀好呀！保證完成任務！”
她掛了電話，轉過身，一臉神秘地對江妄說：“舅舅，我們去南城玩吧！我聽說那里的海可漂亮了！”
江妄的心口輕輕一顫。
南城。
海城。
五年前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來，他幾乎能聞到那場司愿離開的那天，春雨陰冷的氣息。
或許司愿早就和宋延在一起了。
這些年，海城從沒有關于她的消息。
聽說宋延也在那里發展的不錯，時常會在新聞上見到，只是南北方到底不近，生意場更是互不干擾，兩人也沒見過。
似乎只有自己還活在過去。
真的有些沒必要。
下周正好有個發布會，本來是助理替他去的，他干脆改了行程。
南城那么大，人海茫茫，不可能那么巧就遇到她。
就算真的遇到，她恐怕也會避開自己。
江妄低低地笑了一聲，笑意里帶著幾分自嘲。
“好。”他點頭，“我們去南城。”
鄭依依立刻歡呼起來，蹦蹦跳跳地跑去收拾她的小書包。
可算是完成了媽媽交給的任務！
一直聽說自己有個很漂亮的小舅媽，只是一出生就沒見過，鄭依依有點擔心舅舅一直沒有小舅媽，老死了遺產該誰繼承。
她還要繼承媽媽和爸爸的，可承受不了太多了。
要是找到小舅媽，生個弟弟，她就輕松了。
——
司愿從公司出來，手里還拿著兩份設計圖稿，這幾天基本都在為了這幾個模型忙活。
她現在很少畫圖了，大部分的設計工作都是交給底下的設計師做，她只接一些大型造景的模型搭建，尤其是那種能讓她沉下心忘掉時間的工作。
南城前兩年很出圈的一個婚禮現場就是她設計的。
手機在包里震動了一下，她接起，是宋延。
“下個月是小舟的生日，我訂了一間宴會廳，到時候記得來。”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
司愿卻愣了愣，有些疏離，“不用，我一個人陪小舟過就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宋延才低聲道：“我是他舅舅，別多想。孩子也很喜歡我。”
五年前，她帶著腹中的孩子離開海城，一路來到南城。
像逃，也像自我放逐。
一個人，難免不了冷落，只是過了幾個月才知道宋延也來了南城。
他也成了小舟名義上的舅舅。
司愿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拒絕的話，“到時候看吧。”
掛了電話，她上了車。
這段時間是南城的旅游旺季，街上的車特別多。
她最近承接了文旅局的海洋館造景項目，今天要過去看看進度，正好帶司行舟一起去。
“媽媽，海洋館里有海豚嗎？”后座傳來小男孩清脆的聲音。
司愿透過后視鏡看了他一眼，眉眼柔和下來，“有啊，還有很多你沒見過的魚。”
“那它們會不會咬人？”司行舟歪著腦袋問。
“不會，它們很乖。”她笑了笑，發動了車子。
陽光透過車窗，落在她的側臉，安靜又恬淡。
五年時間，司愿變了很多。
如果是以前的人或許都認不出她了。
她完全……變了一個風格。
愛穿紅色，喜歡紅唇，一頭微卷的發，濃艷又熱烈的美。
當了母親，整個人身形也愈發豐腴有形，完全不是曾經小白花的清純模樣。
至于后座的小男孩兒……
四歲的小娃娃，眉眼生得極好看，一雙眼睛烏亮澄澈，鼻梁挺直，跟畫里走出來的孩子一樣，這時候已經能看出幾分移不開眼的帥氣。
“媽媽，剛才是舅舅打來的電話嗎？”
司愿愣了一下，沒想到小家伙這么聰明，隔著車子都能猜出來。
“是。”
“那舅舅會和我們一起去海洋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