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蕭銘像往常一樣,從五城兵馬司下值后,換下公服,便不由自主地拐向了錦繡街的方向。腳步停在“霓裳閣”門前時,他才恍惚意識到,自己又來了。自從那晚送了參茶,柳如煙雖未明確拒絕,但那客氣疏離的態度,讓他既不敢過分靠近,卻又忍不住想來看看,哪怕只是遠遠瞧見她在柜臺后忙碌的身影,心里也能踏實些。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門上的銅鈴清脆一響。柜臺后,蕭玉珍正低著頭核對賬目,聞聲抬起頭,見是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銘哥哥來了?找嫂子嗎?她在后堂呢。”
“嗯,路過,來看看。”蕭銘含糊地應了一聲,目光卻已不由自主地在鋪子里搜尋起來。柜臺后沒有那個清冷的身影,裁剪間的門半掩著,能看見趙師傅正俯身裁布,錢師傅在指點繡娘,也沒有她。后院的門關著,靜悄悄的。
他的心莫名地有些發緊。往日這個時候,柳如煙多半是在柜臺后整理賬冊,或是與蕭玉珍低聲商量事情,偶爾也會在后院查看晾曬的料子。像今天這樣完全不見人影,似乎……沒有過。
他腳步頓了頓,還是朝后堂走去。蘇微雨果然在,正坐在窗邊的小幾旁,翻看著幾份料子樣本。見他進來,抬頭笑了笑:“銘弟來了?下值了?今天鋪子里新到了一批杭綢,顏色不錯,要不要看看給母親選一匹做夏衣?”
“嫂子。”蕭銘行了禮,心思卻全然不在料子上。他的目光再次快速地掃過后堂每一個角落,甚至連通往后院的那扇月洞門都仔細看了,依舊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嫂子,”他終于忍不住,聲音里帶了一絲急切,“柳……柳掌柜呢?今日怎么沒見她?”
蘇微雨翻動樣本的手微微一頓。她抬眼看向蕭銘,見他臉上那份掩飾不住的尋找和詢問,心中輕輕嘆了口氣。該來的,總是會來。
她放下手中的樣本,示意蕭銘坐下,語氣盡量平和:“如煙……她走了。”
“走了?”蕭銘一時沒反應過來,“去哪了?是出去采買還是……”
“不是臨時出去。”蘇微雨打斷他,繼續說道,“她離開京城了。今早從北城門走的,說是……想去北境那邊看看,五市快要開了,她想為鋪子尋些新的貨源,也……想為自己尋條新的路。”
蕭銘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他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卻無法接受,愣愣地看著蘇微雨,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過了好幾秒,他才像是找回自己的聲音,干澀地問:“北境?她一個人?什么時候決定的?怎么……怎么沒聽她說起?”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想起前幾日來鋪子,柳如煙雖依舊冷淡,但似乎并無異樣。他以為……他以為只要他耐心一點,總有機會的。怎么突然就走了?還是去那么遠的北境?
蘇微雨看著他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心中不忍,卻又不得不實話實說:“她想了有些時日了。京城……或許讓她覺得有些累了。北境民風開放,天地也廣闊,她想去試試。今早我送她出的城。”她頓了頓,補充道,“我給了她一些銀票,算是合伙的本錢。她答應,安頓下來會寫信報平安。”
蕭銘像是沒聽見后面的話,只是喃喃重復著:“走了……去北境了……”他忽然站起身,似乎想立刻沖出去,卻又不知道該往哪里去。城門口?現在去,還能追得上嗎?追上了,又能說什么?質問她為什么不告而別?還是……挽留她?
可他有什么立場挽留?柳如煙從未給過他任何承諾,甚至從未回應過他的心意。她的疏遠,她的客氣,早已表明了態度。她的離開,或許正是為了徹底斬斷這京城里一切可能的牽扯,包括他這份一廂情愿的、甚至可能給她帶來困擾的感情。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澆滅了蕭銘心頭那點因急切而燃起的火苗,只剩下刺骨的涼意和空落落的茫然。他站在原地,挺拔的身形似乎垮下去了一點點,眼神空茫地望著某處,臉上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一種鈍鈍的、無處著力的失落和傷心。
蘇微雨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里也很難受。她想說些安慰的話,比如“北境不遠,還有機會”,或者“如煙只是出去看看,未必不回來”,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又覺得蒼白無力。柳如煙離開的決心,她比誰都清楚。那不僅僅是去看商機,更是一種自我放逐和尋找。歸期,或許遙遙無期。
最終,她只是輕聲喚道:“銘弟……”
蕭銘像是被驚醒,猛地回過神來。他看向蘇微雨,嘴角勉強扯動了一下,想擠出一個表示“我沒事”的笑容,卻比哭還難看。他低下頭,避開蘇微雨關切的目光,聲音低啞:“我……我知道了。嫂子,我……我先回去了。”
說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大步離開了后堂,甚至沒有跟外間的蕭玉珍打招呼,徑直推門走了出去。
蘇微雨走到窗邊,看著蕭銘匆匆離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漸濃的街道上。夕陽的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更顯形單影只。
屋子里很安靜。露珠走到蘇微雨身后,輕聲開口:“少夫人,銘少爺像是……很不好。”
蘇微雨看著離開的蕭銘,輕輕嘆了口氣:“你也看出來了?”
“嗯。”露珠點點頭,“銘少爺……是為了柳掌柜的事吧?”
蘇微雨轉身,說道“除了這事,還能是什么。”她語氣里帶著些許無奈和疼惜,“他心里……一直有柳掌柜。只是柳掌柜那邊……唉,你也知道,柳掌柜的性子,還有她的過去,她心里那道坎,過不去。對銘弟,她不是無情,只是……不敢,也不能。”
露珠低聲道:“柳掌柜是個有主意的,這一走,怕是……銘少爺心里該多難受啊。奴婢瞧著他那樣,怪心疼的。”
蘇微雨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難受是難免的。這情之一字,最是磨人。銘弟對柳掌柜一片真心,柳掌柜卻注定無法回應。長痛不如短痛,柳掌柜選擇離開,斷了念想,對她,對銘弟,或許都是最好的結果。只是這過程……注定要銘弟自己熬過去。”
她繼續說道:“銘弟長大了,有些事,有些坎,必須他自己去經歷,去體會,旁人幫不上忙,也替代不了。這次柳掌柜離開,對他而言,是一次挫折,或許……也是一次成長。他需要自己想明白,有些緣分強求不來,有些人注定只能錯過。想通了,放下了,他才能真正走出來,去走他自己的路。”
露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可是……看銘少爺那樣,真讓人擔心。”
“擔心也無用。”蘇微雨搖搖頭,語氣柔和卻堅定,“我們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的時候,給他一份關心,一份支持,但絕不能替他做決定,也不能替他承受。日子總要他自己過下去。時間長了,再深的傷口,也會慢慢結痂,愈合。只是這疤,可能會留下,但也成了他經歷的一部分。”
她輕輕嘆了口氣。情之一字,最是難解。柳如煙的決絕,蕭銘的執著,或許本就不是一條路上的人。只是這其中的黯然神傷,終究是難免了。只希望時間,能慢慢撫平這一切。她收回目光,看向北方天際,那里星辰初現。如煙,愿你一路順風,尋得你所求。銘弟,也愿你早日放下,找到屬于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