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大會，大隊部一畝多地的院子里，坐滿了人。
沈家村很大，比周圍其他村子都要大。但大的只是面積，不是人口。
早些時候，這里叫沈家堡，是在一片湖區中，建成的建筑群。
有高墻大院，有祠堂家廟，以沈家堡為核心，輻射開的一處一處居民群落，形成了一個龐大的自然村。
后來，墻推了，廟扒了，紅墻綠瓦被曾經的佃戶刨去補了自家的屋子。
經過許多年的填埋，才有了今天的人口規模，卻也不過才一百來家。
今天，這一百來家人，基本全都聚集在了大隊部，有的甚至是闔家出動，連腿腳不方便的老人也來了。
分產到戶，這是至上一次分田地后的又一次壯舉。
全村人都很緊張，農民的眼界，始終都是那點兒土地。
土地就是希望，就是未來。所有人都在殷切的期盼著快點兒抽簽，等待的沉悶卻在這個時候，被沈羲和一聲高喝打斷。
他聲嘶力竭，極盡委屈。
講臺上，村干部的發言被打斷，所有村民齊齊看了過來，老的，少的，都是一臉疑惑。
“秦夢云！你好狠毒的心！”
他直呼自己母親的名諱，大聲的斥問：
“你為什么要這樣毀我？把我的錄取通知書還給我，還給我！”
激動之余，他甚至沖上前，預備推搡。好在沈馳雁趕來，將他拉住。
“冷靜一點！”
沈馳雁將兒子控制住，一回頭，便沖妻子要求道：
“把錄取通知書還給他，你過分了！”
他盯著秦夢云，顯然很失望。
是的，非常失望。
“這是出什么事兒了？”
村支書停下講話，穿過人群，在眾人的注目中走到他們旁邊，以一個管理者的姿態，表示著關心。
趙長勝是委派到沈家村的支書，祖籍不是這邊的。
沈家的事，這兩天在村里鬧得沸沸揚揚，他其實有所耳聞。
作為村支書，村民家里出現矛盾，他有責任調解，但民不舉官不究，沒鬧他面前，他是不會主動去干預的。
現在當著全村人的面，他沒有辦法不管。
“沒什么事兒，就是……”
沈馳雁不想再出丑，可他話還沒說完，沈羲和就吼開了，委屈的告狀：
“我媽把我的錄取通知書偷了！我那是清北的錄取通知書，整個后湖鄉就我一個考上清北的，全市都不會超過一百個！”
他又哭又喊，就在這時，陳天巧在黃鶯的攙扶下，也怒氣沖沖的趕來了。
要不是這么多人看著，陳天巧恨不得一拐杖敲開秦夢云的天靈蓋。
“你個毒婦，你真的做得出來呀？虎毒不食子，你還是個人嗎？”
“媽，您別生氣，氣壞了身體可怎么辦？”
黃鶯扶著陳天巧，乖巧的替她順著背，偷空還瞟了秦夢云一眼。
“今天村干部都在，一定會為羲羲主持公道的！”
她說的是江城的官腔，只有市中心的人，才是這種口音。
那抑揚頓挫的腔調就跟唱戲一樣，她的穿著打扮，也跟這一大院的農民，格格不入。
就像是黑白的照片里，闖入了一抹彩色。
已經四十歲的人，還生過孩子，可小腰細得，仿佛一掐就能斷。
上一世，秦夢云看見這么漂亮富貴的黃鶯，自慚形穢，面對她的挑釁，都沒有底氣去應戰。
沈馳雁沒有實質性的出 軌，她還心存感激。
想想，挺可笑的。
要不是為了這點兒地，她才懶得看這一家子鬧騰。
“秦夢云啊，我想聽聽你怎么說？”
村支書趙長勝抬手，制止了沈家人的吵鬧，也示意眾人安靜，他偏頭看向秦夢云，沒有太多的表情。
在秦夢云的印象里，趙長勝這人挺圓滑，挺有手段的。
他想往上爬，這點很好。
比那種一心只想撈錢，不想上進的村干部要好太多。陳鳳蘭的男人，村主任王狗剩就是那種一心想撈錢的。
為了撈錢而撈錢，不太想什么后果。
現場一片安靜，都在等著秦夢云的回答，只見她微笑著站起身，環顧四周。
這大好的日子，還真是驚喜。
錄取通知書，竟然能被偷了，說點兒什么好呢？她本來以為命中注定，沈羲和是會憑借黃鶯的資助去上學，然后回來沖她耀武揚威的。
“嘖！”
有點兒想笑，不知道為什么。
“趙支書，家丑不可外揚，我不想外揚，可有人非要廣而告之，挑這么個時候，我也沒有辦法。”
她雙手合十，先向其他鄉親鞠躬道歉：
“不好意思啊，各位鄉親，各位叔伯，占用大家寶貴時間了，今天天氣這么熱。”
嘆了一口氣，她笑著看向沈羲和：
“為什么讀書還行，腦子不行呢？我‘偷’你錄取通知書？”
她譏笑著，隨后臉色陡然變冷：
“你的大學是我供出來的，就憑你說要‘休母’的那些話，我當場撕了你的錄取通知書，又能怎樣？”
話，擲地有聲，帶著怒氣，也帶著絕對的道德正確。
“上大學不需要政審嗎？你這樣不忠不孝，不事生產，不喜勞動的害蟲，考上了又怎么樣？
你還有臉跑到這里跟我鬧？你是唯恐沒人知道你大逆不道嗎？”
“秦夢云，你有什么資格說我乖孫不孝？”
陳天巧又伸出脖子來，準備插科打諢。被她一攪和，這事兒又要鬧得沒完沒了，分地抽簽都得耽誤。
“閉嘴！”
秦夢云大喝一聲，嚇得陳天巧一個哆嗦。
“又蠢又壞，你非要鬧到事情沒法收場，你就高興了？”
她轉過身去，面向所有村民，大聲說著：
“這就是我婆婆，攛掇著孫子休棄自己親生母親！現在又把曾經跟她兒子有曖昧的女人拉回來，給她孫子當干媽。我都嫌丟人，她還有臉在這兒跟我吼？”
“秦夢云，你夠了！”
沈馳雁用力抓住她的胳膊，眼神嚴厲制止。
“你也給我閉嘴，別逼我扇你！”
秦夢云用力將他的手甩開：
“沈馳雁，你要是個正人君子，你就等跟我離婚后，你正大光明的跟黃鶯好。現在把人弄家里，‘媽’都叫上了，你惡不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