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普通的春天，夜里下過雨，因此空氣有些潮濕。
顧銘鋒九十歲，大家都叫他老首長，但他從沒覺得自已老了。至少到了這個年紀，腰桿還是挺直的，而且他還會玩智能手機……
最喜歡的是手機拍照功能，只要點一下，就能把媳婦拍下來。
他已經熬好粥，只等著媳婦醒來，在此之前，先給媳婦拍幾張照片。
小輩們都說，他這樣拍照片，手機內存是不夠的。
他板著臉，反駁這些孩子：“內存不夠是內存的問題！”
孩子們說他兇，但還是愿意找他玩，說太爺爺只是“紙老虎”，好玩得很。
于是，他也反擊，說這些孩子是“野猴子”。
媳婦說他跟孩子斗嘴，沒個樣子，然后他就趕緊閉嘴，他這輩子誰都不服，就服媳婦。
趁著媳婦還沒醒，趕緊拍上一百張照片，不愧是他媳婦啊，每個角度都好看。
媳婦已經七十八歲了，怎么還像個小姑娘似的？
多好看，看不夠。
江素棠緩緩睜開眼睛，無奈地看著眼前的男人：“顧銘鋒，你不要拍了，睡覺有什么好拍的。”
兩個人都已步入老年，倒也感覺不到年齡差了。反正都是老頭子、老太太了……
“就拍，我媳婦好看。”顧銘鋒說。
江素棠笑了一下。
“媳婦，你笑起來更好。”
“媳婦，我已經做好早飯了，我給你端過來喂你吃。”
江素棠搖頭：“我自已能吃。”
顧銘鋒堅定：“不行，媳婦，我得喂你吃，年輕的時候，你為我付出太多，我虧欠你太多，現在有時間了，全都補回來。”
“媳婦，樓下新安了一個秋千，等咱倆吃完飯，我帶你去蕩秋千。”
“蕩秋千，我是小姑娘嗎？”
“你是，你永遠都是我的小姑娘。”
粥的味道在房間里彌漫，如兩人一起度過的幾十年，溫馨而熨帖。無論以后還有多少年，兩個人都會攙扶著，慢慢走……
——
很多很多年前，同樣是雨后的一天。
顧銘鋒獨自躺在村子的衛生所里，他的雙腿盡廢，不知道這么活下去有什么意思。是戰友們非要救治他，非要讓他活。
不想耽誤戰友們執行任務，他故意發怒，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
傷口在潰爛，病情在反復，他似乎在發燒，燒得迷迷糊糊。有一個男人說自已是醫生，讓他吃藥。不管怎么樣，他是一個軍人，就算心里再痛苦，也會配合醫生的。
他的身體驟然發熱，整個人好像飄了起來，眼睛模糊，思維混沌。
他大概是暈了吧……
又或者是已經死了？
他似乎看到一個女人，很美的女人，應該是黃泉路上的女鬼吧……
那女鬼牽引著他，攔著他的路，不說話，只是哭。
顧銘鋒煩躁，卻又拗不過，“行了，我聽你的，我回去，我回去好好活著！”
然后那女鬼似乎脫了衣服……
一場冗長的春夢……
……
周勇快要急死了，他回衛生所找顧銘鋒，人卻不見了。
顧首長是為了救他們才受傷的，不管怎么樣，必須把顧首長找回來！
他和幾個戰友一起去找，他眼睛尖，在溝里發現顧銘鋒。
他趕緊把人扛出來，嘴里嘟囔著：“老顧啊老顧，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也用不著往溝里跳吧？”
“女鬼呢……”顧銘鋒干澀地問。
“什么女鬼，老顧，我看你是燒糊涂了，我趕緊把你扛回衛生所，找衛生所的大夫或者護士給你打一針。”周勇說。
后來他們回到軍區。
顧銘鋒反反復復夢到那個女鬼，留不下，也看不清臉……
他想，他的腿是不會好了，也許某一天就死了吧，等到了陰間之后，再好好找找那個女鬼。
這事他跟周勇提過，周勇哈哈笑：“老顧，你這是鬼壓床了，開始想男人的事了，找個媳婦就好了。”
“胡說八道，我殘廢了，找什么媳婦？”
知道他的脾氣倔，周勇不敢惹他：“不找就不找唄，你生啥氣啊。”
又是一個晴天，周勇帶著一個女人來了，這個女人還帶著兩個娃。
說什么要給他當保姆？
他不覺得他需要保姆，這是在踐踏他的尊嚴！
周勇卻說，你不要他們娘仨，就由得他們餓死。
他是一個軍人，見不得人間疾苦。
可是這個女人也太愛哭了吧，動不動就哭……這讓他怎么辦，哄又哄不明白……
還有兩個娃，根本就不會說話，偏偏愿意在他身邊圍著，用大大的眼睛盯著他看。
家里突然多了女人和娃，他心亂如麻，睡不著。
好在睡著之后也沒夢到那個女鬼了。
可是，他怎么會夢到那個女人？
夢里，他親吻著女人的身體，仿佛欲罷不能。
驚醒之后滿身的汗……
顧銘鋒，你在干什么啊，你給不了人家未來的！
后來他的雙腿開始潰爛，他得為女人和娃安排未來……
再后來，這個女人竟然以死相逼，逼他去做手術。
江素棠，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再后來，他雙腿康復。
他們結婚……
真相漸漸浮出水面，原來是這個女人的前夫給他下了藥，什么女鬼啊，原來就是他的媳婦……
他恨，恨這一切的發生。他感激，感激上天給了他一個媳婦，兩個娃。
后來第三個娃出生……
所有的陰差陽錯都已經過去，兩人早已發誓要堅守自已來之不易的幸福。
他們一起面對風風雨雨，從北方到西北，從西北到海島，最后定居首都……
原來什么都可以變，唯獨真摯的愛不變。
——
顧銘鋒已經把江素棠抱上秋千，年輕的警衛員在旁邊看著，偷笑。
“老首長，您可悠著點。”
顧銘鋒板著臉：“別瞎操心，我自已的媳婦，我還護不好？”
秋千蕩了起來，蕩得很高，江素棠不怕。
有他在身邊，什么都不怕。
——全文完——
江素棠和顧銘鋒的故事到此落筆，愿他們的幸福與時間長青。
感謝每一位讀者的陪伴。
愿你平安喜樂，萬事順遂，歲月明朗，幸福綿長。